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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两」是什么

月光下,尹家那幢青砖小楼尖顶脊在线,闪射着暗蓝波纹,很像心脏早搏动态图。

宽大客厅里,两只深棕牛皮沙发脸对脸,扶手轮廓有如堡垒。西侧尹衡愿脊背挺直,环眼盯着陆熵。蓝底银纹领带不知何时扯松,白衬衣领口一颗蛋青色纽扣忽扇着。东侧陆熵身子前倾,肘抵膝盖,两掌捏着腮帮,杏环眼针尖对麦芒地盯着父亲。藏蓝T恤下摆随身体不时前倾来回晃着。陆熵离开纪晓林,又跟父亲交上了火。两只斗鸡显然已隔空大战若干回合,胜负无分,脸颊红里泛紫,额角青筋突跳。

檀木茶几上,玄翼成了唯一掌控战斗烈度的精灵。它一会儿蹦到尹衡愿那边扶手上,歪起小脑袋,咕噜着试探;一会儿回跳茶几边沿,啄叩陆熵手背,翅羽不安地翕动,像是说:别捏了,那里内伤还没痊愈呢。

「忘记说了,」尹衡愿终于松动了斗鸡架势,仰到沙发靠背上,转为「文攻」,「人类文明联合会伦理委员会,刚刚通过《认知污染临机处置条例》,你要面对的不只是那些教授,和我这个父亲。」他没有说具体条款,题目本身已足以说明内容,「那么想想看吧,父与子是什么?是两条同源的DNA链,是哪怕隔着星系也割不断的血脉。」

「爸!」陆熵也松手擡头,眼里浮起涟漪。这个比喻里,有他很久不曾感受到的温情,很想放声哭,但哽住。「这么说我完全赞同。」他食指一笔一画往空气里勾勒着「两」字,「您看,『两』字的上横是苍穹,下框是房屋,中间那两个『人』,并肩站立,没有谁高谁低。父子之间,在许多领域,特别是在个人志趣上,本该是平等关系,不是主从关系。」

尹衡愿眉心紧蹙,唇线绷起,并未吱声打断。左手擡离膝头,又放下,最终像在会议上与库马尔斗法那样,划了一个「请继续」手势。

陆熵胸腔起伏渐渐放缓,像给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注入一些冷静。「爸,我早就不再是『打架大王』,也不再是到处捉蛇、掏鸟窝的『小魔王』,我成年了,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见父亲仍然端着一脸的不置可否,他语气又往平静里添了些家长里短儿,「您亲口对妈妈说过,我的知识储备比您当年厚,思维纵深甚至超过爷爷。」他说着肩胛骨耸了下,像说出本来不用说的道理,「更何况,我现在走的,是您未竟的路。您那篇《「世界不可逆论」几个逻辑误区》,就是我的灯塔。您难道不该为自己有一个继承衣钵,并且把灯塔照向更远领域的儿子,感到欣慰?」

他抚了抚玄翼,后者伸长脖子,喙尖一下又一下勾着他胸口T恤,那意思陆熵明白:别争谁对谁错,要往他心窝里说。「您刚才提到联合会秘书长位置竞争,包括那位置对『大同世界』的意义,我懂。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追求的『大同』,与我探索的『可逆』,是同一条人类文明延续线。」他拭了拭眼角泪漪,似已跳出未来,回到现实,「如今新自然生产力刚刚起步,看似解放了人类双手,却拿深度污染没辙,而且把生物多样性压进低谷。再这样继续下去,『大同』只会沦为墓志铭。我要找的,是与万物共用的底层语言,最终让生产力真正学会理解自然法则,而不是把自然当成可以随意删除的缓存!」

他身子再次前倾,几乎离开沙发,像臀下有一个扎疼的谜题。「可您刚才那句话——如果我不立即放弃《世界可逆论》,您将断绝父子关系,甚至动用强力手段镇压我。」他强制自己笑了下,卷着疼,「现在,我们都冷静了,请您明确告诉我,那是气头狠话,还是您真有那种铁石心肠?」

尹衡愿擡起眼,目光越过儿子肩头,盯住北墙那幅全家福。七岁陆熵骑到他肩头,两人笑得一样嚣张。他张了张嘴,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

玄翼忙跳到茶几边缘,歪头看尹衡愿,像是催促他快说,说出「不是那样」。但好一会儿了,那声音却绕着弯拐出来,答案是个问号。

「这样吧……等妈妈回来,你问问她,我会怎么办。」

烫手山芋似已脱手,脸上肌肉并没有完全松弛下来,倒像被自己的话反噬,胸腔里「吱啦」一下,感觉撕掉了些什么。

陆熵眼底那点微光灭了。他咬住下唇,憋住那口呼吸,良久,才开口。「明白了。妈妈她……」

「我回来了。」

常点点推门进来,门扇撞住墙根那个问号似的缓冲器,「嗒」了一声,冷风撕开火爆的空气。深色套装、齐耳短发闪射果决,月牙眼扫过爷儿俩,丈夫眉间的狼狈,儿子眼底的绝望,还有玄翼那样的紧张不安,一目了然。

玄翼慌忙「嘎」地跳上她肩头,爪尖抠住西装垫肩,小脑袋紧贴她颈侧,喉咙里滚出急促的「咔哒」,像当年躲避青蛇直往残破鸟巢深处挤钻,又像急着为陆熵搬救兵。

常点点擡手抚过玄翼背羽,没换鞋就径直跨过去,坐到儿子身边。「尹衡愿,我看你是当官当昏了头!」月牙眼绷成两道弯弓,封住丈夫视线。

尹衡愿脊背一僵,环眼避开,又看住那张全家福。

自从离开MAX公司转上仕途以来,他在外呼风唤雨,回到家却是风呼雨唤。二老叨叨他官僚气重,妻儿动辄拿他语气、手势开涮。可大是大非面前,点点一向理性,从未如此当场拆台。他没想到,她在门外听了老半天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什么都没法说。抛出的烫手山芋确实成了回旋镖。

常点点根本不给他缓冲狡辩余地。「儿子都可以不要,那我呢?你是不是也可以不要?!老爸老妈呢?你是不是都可以不要?!」她每问一句,身体前倾一下,像要伺机端掉鬼子碉堡,「儿子走到今天这地步,你也给他加压。你让儿子问个哑口难开,居然拿我做垫背!你是良知让狗叼了,还是天生就没有良知?」她那弯弓眼扫了下房内物什,像寻找那根很早让他偷偷扔掉的枣木家法棍,「爷爷奶奶回老家颐养天年,没人管你了是吧?!好,很好!」

她陡地起身,抓住陆熵手腕。「走,儿子!回爷爷老宅住!从今天起——」两眼再次瞄了下那双强装镇定的环眼,「这个家,没有你我!」

说着她身子一旋,把陆熵拉了个趔趄。儿子回头看了眼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杏环眼涌起一抹黑灰色悲悯。

尹衡愿僵在沙发里,长方脸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那个曾经无数次为他支招、谋划未来的伴侣,竟一反常态,要带走儿子,分割这个家——尽管他已经动过此念,但眼下太不是时候,也太突然。他嘴唇哆嗦,想说明那「认知污染」的严重后果,想强调自己身居高位身不由己……但在常点点洞穿秋毫的眸锋里,所有说词都是那般苍白无力。

陆熵微微侧身。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回头和解的姿态,只要他肯收回那句话。但父亲没有给他台阶。

玄翼单爪收紧,勾头朝尹衡愿「咕噜」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叹息。

高跟鞋跟迳自敲向门口,尹衡愿猛地弹起,跨过去拦住。

「点点……熵熵……」沙哑和一丝颤抖挤出喉咙,官职威严扫得精光,眼眉和肢体动静,只剩下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仅有的本能。「……留下吧。论文……我……我不管了。」

常点点仍背对光源,肩线松了些。玄翼斗胆飞落尹衡愿肩上,偏头看着那张有气无力的脸,「咕噜」了一声,像在追问:这个承诺算数吗?

「我不管了」四个字,轻飘飘又沉甸甸,仿佛抽空了他的所有底线。但这并非屈以顺从,只是面对家庭即将分崩离析,那种暂时的退让,拟或是缓兵之计。

常点点依旧没有回头,手却微微松了下,似乎在判断这退让的诚意和底线。

陆熵明白母亲的微妙变化,但父亲毕竟给出了台阶,不管那是什么材质,他都得顾全大局。他捏了下母亲的手。「妈妈,爸爸也不容易。」他同时给两个人铺下台阶。

尹衡愿趁驴下台阶。「确实都不容易!」他说。这是今晚他与儿子达成的唯一「共同语言」。他说着两手拢住母子俩,「我谁都不能丢,大不了秘书长不干。」

常点点回过身,盯了眼丈夫,转向儿子。「熵熵,先去收拾你最重要的东西,还有玄翼的。今晚……我们暂时留下。」她刻意把「暂时」二字咬得发颤,「但是,」她陡地转身,盯住那双讪讪眼,「关于论文,关于熵熵的探索,尹衡愿,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如果玩阴的,我会让你后悔三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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