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学术报告厅,倒V形水晶吊灯泻着冷光。一排排没有坐人的深红丝绒座椅,仰望着前台上方那道不时幻变字样的主题投影——「东方大学博士生论文答辩暨学位颁授仪式」,还有棕黄色长条木桌上巍然排起的黑丝绒博士帽,13顶,金流苏坠垂闪射星芒,恍如知识巅峰的耀眼晨曦。空气不知何来一种类似鸡尾酒的混合味。
十四位教授端坐评审席。白发与胸前镀金校徽拉出学问的艰深色差。纪晓林居中,下唇紧抿,只露出半截儿上槽门牙,闪着光点。镜片后瞳眸微微颤着,枯瘦双手紧抠桌沿,手背青筋隐隐跳闪。唯一年轻的女副教授孙笑笑坐在右侧边缘,指间那枚红色记号笔无意识旋转,笔帽掠过灯光,像一只五角星红风筝飞旋。
第一排金黄色座椅上,十二位学子已经通过答辩,但眉眼一个比一个严峻。黎旋挂坐左侧首位,双手交叠膝上,手指不时勾一下,像没跟陆熵拉成钩,需要补一个。她始终盯着后台那扇深色木门,期盼陆熵走出时,手上不是那个真理的噩梦,只是纪教授那篇论文。纪明坐中间,不时瞄一下黎旋。
「下片(面),」纪晓林宣布,「请陆熵同学,试讲他自己的论文,《世界可逆论》。」
「他自己的」四字咬得很重,与导师身份撇清干系;「论文」前面没带「博士」,把论文与学位也切割开了。
木门缓缓敞开,陆熵走出来了,未穿博士袍。深灰西装熨帖,肩线锋利,步子沉稳,两眼掠过评审席,闪着些许悲壮,仿佛他即将拆解的并非学术问题,而是那只让玄翼眼巴巴看着他受刑却无法冲出的铁笼子。
陆熵踏上讲台台阶那当儿,黎旋猛地扑了过去,双臂箍紧陆熵,生怕他踏过「安全线」的样子。泪水浸湿西装领口,洇开着。她踮脚,双唇贴近他耳廓,说着气语。
「熵……求你了!往『可逆』前面,加一个『不』字!先戴上博士帽……先戴上再说!」
每说出一个词,声气就颤一下,像空气里有锯齿。
陆熵身子僵了下,慢慢擡手,抚住她手背。
「旋,那是一顶帽子。一顶只会把全人类捂死的帽子。」
气语甫落,他一把推开她,转身讲台。
黎旋踉跄后退,鞋跟「吱」了下木地板,膝弯碰到椅角,抽搐着垮塌下去。两颗泪珠滚到下巴尖上,会合成一滴,挂了好一会儿才坠落。
陆熵跨上讲台,拨了下放歪的话筒。船形头晃起斧头光影,杏环眼瞳仁闪起6岁入学测试镜像——班主任办公室里,他与徐蔓老师争辩什么是歪歪理。「歪歪理就是真理。」「为什么?」「歪的再歪一下,不就是『正』了?」
橙黄追灯光已罩住陆熵,像给即将引爆的设备复上一层防爆膜。
他垂眼扫了下那12位同学。
「诸位教授,各位同学,上午好。」声音跟那次提问导师一样客气,「我的论文《世界可逆论》,内核观点就一个:我们赖以认知世界、构建文明基石的热力学第二定律,那个宣称『熵增不可逆』、世界注定走向混乱与热寂的铁律,它在孤立系统中是成立的。但宇宙是否是一个孤立的、没有观测者的封闭系统?至今无人能够证明。这问题背后,至少藏着三扇没有推开的门。一言以蔽之,那个被奉为铁律的理论,可能恰恰是一个作茧自缚的认知陷阱。」
台下学子有人倒抽冷气,有人盯着教授们的反应。黎旋依然呆着泪脸。
几位老教授猛地绷直脊背,胸徽与桌沿磕碰,「叮叮」地响起一串。每只眼珠一圈圈拧紧着,像给机械手表上发条。纪晓林身子晃了下,又挺直,紧紧抠住桌沿,像是连自己也挂到了悬崖边上。
陆熵无视那些,开始陈述那三扇门,语速不疾不徐。
「首先,所谓『不可逆』,可能源于观测界域的局限。」
他点了下腕端,身后全息屏亮起多界域世界仿真图——一簇簇肥皂泡堆栈着,无边无际地弥漫全屏,大小不一、色彩各异,互相粘连又自成一体。
「每一个泡泡都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界域。」陆熵说,「这一点已经有实验证实。尽管地球每隔几年会穿逾畴壁——界域之墙一次,但这种穿逾是有限的,未能也不可能穿逾所有界域,当然也不可能观测到所有界域的镜像。而主流理论,即所谓第二定律的理论,是基于地球的有限视角,去观测、判断、定义事实上无限的世界镜像,就那么武断地得出「结论」。我并非主张世界不可知论,只是想强调指出,观测存在界域局限,有待补全和实证。」
他切换投影。画面里,一个不停旋转的玻璃球内,人们一个个自信满满地指点着这样那样的景象,说:「瞧啊,世界就是这样子。」突然,一个人「钻」出了球壁,像是自寻短见,但出来后,尖叫起来:「喂喂喂——世界不是那样的,原来……」直到身形、叫喊声消失。
「我举这个实验例子,是为了说明世界是多界域的。而刚才所说的界域,还只是同一宇宙内的,就像那个玻璃球。那么,人类所处的宇宙,外面是什么?有没有更多宇宙同样如肥皂泡一样存在着?它有没有边界?如果有,边界在哪里?这是我们看待任何一个理论都不能无视的界域问题。那铁律存在界域局限没关系,随着科学发展进步,界域之门会一扇扇被推开,界域局限会一层层剥离掉,终究可以看到真相。但在这之前,不要急于下结论,特别是不能过早地把有限界域观测到的东西妄断为普遍适用的真理,并且是不许提出质疑的真理。」
陆熵点开另一个画面——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他笑了下,接道:「第二扇门,是指观测主体的局限。比如,人类属于三色视觉,即红、绿、蓝;而鸟类属于四色视觉,能够感知紫外线。如同一朵花或鸟羽,在人类眼中普普通通,但在鸟类眼中会是色彩斑斓的。
「这就会带来识别逻辑错位。人类多靠外貌特征辨认同伴,其他动物则是依靠气味、个体皮肤纹路、声音频谱或化学信号,来识别同类。结果是,人类眼中的「一模一样」,对它们来说则会有鲜明差异。」
陆熵说着点开一幅幅投影,分别是人机对话,人鸟对话,人牛对话……
「现代信息科学日益表明,世界是一个生命复合体,就像一个人的细胞那样。而生命语言不仅可以通用于人类之间、人机之间,也可以通用于人与万物之间。人类能否找到这种语言,只是个时间问题。我坚信,世界存在『通用语言』,终究能够找到。」
投影里闪出一台联网的超级计算机。
「在大多数人眼里,计算机不过就是一个芯片机器。但在物理学家看来——时间关系,这里不引述相关科学研究成果——所有自然系统都是计算机。岩石、草木、原子弹、所谓低等动物,乃至星系,可能不运行计算进程,但它们却记录和处理信息。每个电子、光子及其他粒子,都存储着数据。在冯·诺伊曼为研究机器人自我拷贝的可能性,提出『细胞自动机』理论后,麻省理工学院的弗雷德金进一步认为:宇宙就是一种细胞自动机。他甚至提出,有一个更高级的智能生物,在观察我们人类的进化、繁殖、相互残杀,人类只是存在于高级生命设置的『细胞自动机』中的一种数据,人类所相信的客观实在,只是更高生命的电脑实验。」
评审席如滚油入水,刺刺啦啦起来。
欧阳院士拍案而起,胡须卷着震颤。「荒谬!基石岂容如此践踏!」
李教授侧看住纪晓林,声音很低,听着却像哈哈大笑。「纪老!陆熵你带的?这是论文还是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