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刑的铠甲碎片被海风卷到浅滩区域边缘的时候,天色刚刚泛白。那层暗金色的碎片在沙面上滚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姜凡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些碎片被风推着向前移动了大约一掌的距离,然后停住了。碎片边缘反射出晨光,落在灰色地面上形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片刻后,一道新的裂缝在碎片上方无声地撕开了,比厄图第一次出现时更大,边缘也更整齐。裂缝内部涌出的不是暗色液体,是光。一种从未见过的淡紫色光,像被碾碎的星辰悬浮在液态介质中,沿着裂缝的轮廓缓慢流淌。
第一只脚踏出裂缝的时候,姜凡认出了那步法的节奏。那不是厄图的步幅,更短,更急,像一匹被长期拴住的野兽终于被解开了锁链。然后是躯干、手臂、头颅,形态与厄图相似,但更矮,更宽,肩上扛着一面暗色的圆盾,盾面布满细密的凹痕。第二个人紧随其后,身形细长,手中握着一柄长戟,戟刃呈深紫色,像被反复淬炼过的旧刃口。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他们从裂缝中涌出,步伐一致,动作同步,落在浅滩区域时没有掀起多余的沙尘,像一层被精确压入地面的旧铁板。
他们在浅滩区域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道信道。信道的末端,厄图走了出来。他比第一次出现时矮了一些,但气势不减,暗金色的皮肤在晨光中仍然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的肩上多了一件深红色的披风,披风边缘被风吹起,在空气中留下断续的残影。他在两列队伍前方停住了脚步,视线越过浅滩区域,落在凡盟总部的天台上。
「你杀了朕的弟弟。」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海风和晨光,落在姜凡的耳中。「厄刑是朕的弟弟,也是朕麾下最强的先锋。你杀了他,等于砍掉了朕一半的臂膀。朕亲自来,领教你的手段。」
姜凡没有回答。他走下天台,穿过沙滩,在距离厄图大约十几步远的位置站定。他的视线从厄图身上扫过,又掠过他身后那两列整齐的队伍。「你带了人。是为了壮胆,还是为了收尸?」
厄图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层被风吹动的旧幕布。「朕带了一整支军团。十九片星海的残余精锐,全都在这里了。」他的右手擡起来,五指张开,身后的两列队伍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步伐整齐划一,地面随之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朕不跟你单打独斗。朕打仗,从来都是用人数压过去。你一个人能杀多少?」
姜凡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已经擡了起来,光从他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形成一层持续扩散的光膜,覆盖了他前方约半步宽的扇形区域。「你能带多少,我就杀多少。」
厄图的右手放下去了。他的左手同时擡起来,指向姜凡的方向。身后那两列队伍同时向前推进,从行进中散开,形成一道弧形的包围线。姜凡没有等他们完成合围。他在队伍散开的瞬间向前突进,穿过那道正在成形的弧线的缺口,右掌切入了最近的一名士兵的颈部侧面。那名士兵的铠甲在被击中的瞬间向内凹陷,光芒也随即熄灭,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在倒地前就已经失去了支撑。他继续推进,第二拳砸向另一名士兵的前胸,拳面接触铠甲时没有停顿,直接穿透了铠甲的防护层。第三名士兵的长刀从侧面劈来,他没有闪避,直接用左臂架住了刀锋,刀身在他的小臂上停住了,没有切入皮肤。光层覆盖在他的前臂表面,把他和刀锋隔开了一线。他的右手同时扣住了刀柄,把长刀从士兵手中夺了过来,反转刀锋,刺入士兵的胸甲正中。刀身没入铠甲后,那名士兵的视野在最后一刻还停留在姜凡的脸上,像在确认一个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名字是否真的属于他。
厄图在阵线后方看到了姜凡推进的速度和路线。他的目光扫过被击倒的士兵位置,在脑海中重新计算了姜凡的移动轨迹。从姜凡出手的节奏中,他准确地捕捉到了自己作为指挥官需要修正的缺口。他的右手再次擡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朝向左侧。左侧的士兵开始向中心合拢,把姜凡前方的信道收窄了。姜凡在信道收窄的过程中改变了行进方向,从直线推进转为斜向切入,在合拢的阵线合拢之前穿过了那道正在缩小的间隙。
赫菲斯托斯的声音从环形结构方向传来,隔着一段距离仍然清晰可辨:「他带了至少三百人,不是全部精锐,有一部分是新编的。阵型后方有两道缺口,一道在左翼后侧,一道在右翼与中央衔接处。」
姜凡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赫菲斯托斯的声音,也听到了那道声音中提到的那两个缺口。他在下一瞬间转换了方向,没有再与前方合拢的阵线接触,而是朝左翼后侧那道缺口的方向切入。厄图的视线在姜凡转向的同时也跟着移动了一下,他在姜凡转向的同时下达了新的指令,左翼后侧那道缺口正在缓慢地合拢。姜凡在缺口合拢之前到达了那道缝隙的边缘,他的右掌切入了阵线最薄弱的连接点,手掌没入了一道细长的缝隙。那缝隙在被撑开之后开始向外翻卷,形成的信道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穿过。他穿过那道缝隙,没有停顿,直接朝着后方那道正在重新集成的阵线推进。阵线在他面前重新合拢,但已经来不及了。姜凡的右拳砸在阵线中央最粗壮的那名士兵的胸甲上,光层从拳面炸开,覆盖了以他为圆心一步宽的扇形范围,范围内的士兵同时向后倾倒。
厄图站在阵线后方,看着姜凡在阵线内部的推进速度。他的手指向前方点了两下。阵线后方两侧的士兵同时后退了一步,露出地面上一层新铺设的暗色硬壳。硬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在日光下反射出暗紫色的光泽。姜凡的脚在接触到硬壳表面的瞬间放慢了速度。硬壳表面正在向外释放一层持续的推力,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充气的旧气囊正在逐步增加它的硬度。他蹲下来,手掌按在硬壳表面,光从掌心涌出,沿着硬壳的纹理向前推进。硬壳在被光覆盖后开始收缩,从边缘向中心收窄,暗紫色的光泽也在逐步褪去。他在硬壳完全收缩后站起来,继续向前推进。阵线在他前方重新排列,士兵们在他推进的路径上形成了一道新的弧形,但没有立刻合拢。
厄图在阵线后方开口说了一句:「你还要打多久?你杀了朕二十三个人,还能再杀两百多个。你杀完了,还有第二支军团。朕有七支军团,七支全部填进来,你杀得完吗?」
姜凡在阵线前方停下了脚步。他的视线越过那排士兵的头顶,落在厄图身上。「你带了七支军团,却只带了三百人进来。剩下的在哪里?在裂缝后面等你信号,还是你根本带不进来?」厄图的右手停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层被风吹偏的旧旗帜正在重新校准它的方向。他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平稳,只是尾音略微变硬了一些:「你猜对了。朕的裂缝一次只能通过三百人。但三百人杀不完你,下一批三百人也会来。你不停,朕也不停。耗也要把你耗死。」
姜凡没有接话。他的右手擡到胸前,五指并拢,像一把未出鞘的短刀。光层在他指尖凝聚成一层细密的薄膜,边缘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锋利一些,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压薄的旧刃口。他把那层光从指尖弹射出去,光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阵线合拢处的一名士兵胸甲上。士兵在被光层击中的瞬间身体失去了支撑,他的铠甲向内凹陷,他的脚步踉跄,最终倒向地面。阵线在那名士兵倒地后再次合拢,填补了他空出的位置,像一层被拂过的水面正在缓慢地恢复平静。姜凡看了一眼那些重新合拢的阵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凡盟总部方向。厄图站在阵线后方,没有下令追击。
敖烈在姜凡走到浅滩区域边缘时落在他身边,变回人形,金色长发垂落肩头。「他没有追击,他让你走了。他可能在等下一批兵力到位。」姜凡的脚步没有停下:「他在等我累。他以为我会一直打下去,打到力竭,然后他就赢了。我不会。我要他从裂缝后面出来,到我的地盘上来打。」他走回天台,在铁藤椅上坐下来。洛倾城从屋里走出来,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矮桌上,弯腰时轻声说了一句:「他带了三百人进来,死了二十三个。剩下的还在原地等着,没有退回去,也没有向前推进。他在等你的下一步。」
姜凡端起茶杯:「那就让他等。他不急,我也不急。但他的人站在我的地界上,我不习惯。」他把茶杯放回桌面,「天黑之前,把那三百人全杀了。一个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