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海面上方出现了一道持续扩张的黑色区域。那片黑色不是像之前那些裂缝一样的裂口,而是一整片正在缓慢吞噬光线的区域。它没有边缘,没有轮廓,没有翻卷的裂口,只是在那里逐渐扩展着,覆盖了视线范围内约三分之一的海面。浅滩区域的光线开始变暗,月亮的光在到达那片区域之前就被吸收得干干净净,连带着空气中悬浮的细尘也一并消失了。
姜凡在那片黑色区域出现之前就已经站在了天台边缘。他没有睡,也睡不着,那道黑色区域在他感知到它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压入水面的旧油膜正在逐步降低它的反射率,让光在经过它时不再折射回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色区域在持续扩张,覆盖范围从三分之一的海面逐步扩大到将近一半,在扩大到一半时停住了,没有继续向外扩展。然后一道身影从黑色区域中心升了起来。那身影比之前任何一个领主都要高大,比厄图高出约半个身子,但身形并不粗壮,反而带着一种极薄的板状质感,像被压平过的金属,边缘锐利,轮廓分明。他穿的不是铠甲,是一件纯黑色的长袍,袍角在海风中完全没有飘动,像被固定在空气中。他的脸上没有五官,那片表面光滑平整,像一面被打磨过的旧镜子,从镜面反射出来的不是姜凡的身影,而是一片持续旋转的星海。
他的声音没有从面部发出,而是从整片黑色区域同时传出来,带着一层持续的重压,像被压实后的空气正在通过一道狭窄的出口向外释放:「朕是第一军团领主,湮灭。朕的能力是抹除。不是杀死,是抹除。你会在朕的领域中失去存在,不是死亡,是不再存在。你的一切都会被从这片空间里移除,从所有记忆中抹去。你的女人会忘记你,你的龙会忘记你,你的兄弟也会忘记你。你会变得从未出生过一样。」
姜凡没有回答。他在湮灭开口之前已经擡起了右手,光层从他掌心涌出,在他身前形成了一层持续覆盖的防御面。但防御面在接触到黑色区域的边缘时并没有像之前那些防御层那样形成对抗,光层正在被黑色区域缓慢地吸收,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浸入水中的旧布正在逐步失去它的干燥状态。他持续输出光,使光层的厚度在被吸收的过程中保持着原有的覆盖范围。湮灭的声音在光层被吸收的过程中再次传来:「你的光层挡不住朕的抹除。朕不攻击你,朕只是让你不存在。你的光层和你的存在是绑定的,你的光消失了,你就消失了。」
姜凡在湮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向侧面移动了一步,避开了那片正在吸收光层的黑色区域的直接覆盖范围,使光层的消耗速度略微降低了一些。他在移动的过程中把右手向前推出一段距离,光层随着他的动作向前延伸,接触到黑色区域的边缘时,在黑色区域表面形成了一道持续对抗的接触面。接触面正在缓慢地被黑色区域吸收,吸收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没有停止。他持续输出光,使接触面在吸收过程中保持着稳定的覆盖,像一层正在被反复刷新的旧涂层正在逐步补充它失去的厚度。但黑色区域的吸收速度也在同步加快,使接触面的厚度保持平衡,没有增厚也没有变薄。
湮灭在对抗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向前迈出了一步,他的脚落在浅滩区域的沙面上,沙面在被踩到之后没有留下脚印,也没有被压实,而是直接消失了。那一片沙面在他的脚掌离开后已经不在原位了。姜凡在沙面消失的同时向后移动了半步,避开了湮灭前进路在线被抹除的区域,他的光层仍然保持着覆盖状态。湮灭的声音在沙面消失后再次传来,带着一层正在被持续压缩的压力:「你还能动,还能避开朕的路径。但你的光层正在逐渐变薄,你还能撑多久?」
姜凡没有回答。他在湮灭迈出第二步的时候,把右拳握紧了,光层在拳面表面凝聚成一层持续覆盖的薄膜,然后一拳砸向脚下的地面,光层在接触地面后向四周扩散,覆盖了以他为中心约两步宽的扇形区域。黑色区域在被覆盖区域边缘停住了,没有继续向前推进。湮灭的身影在光层覆盖区域出现后略微停顿了一下。他的脚在迈出第三步之前收回了,停在了光层覆盖区域边缘,没有踩入那层被光覆盖的扇形区域。他的声音在停顿之后再次传来:「你的光层能把朕的抹除挡在覆盖区外面,你是在用光层标记你的存在范围。但你的存在范围越小,你活动的空间就越小。朕可以慢慢等,等你的光层变薄。」
姜凡没有等。他在湮灭说完这句话之后沿着扇形区域的边界快速推进,右掌在推进的过程中持续释放光层,使扇形区域在他的移动过程中不断扩展,形成了一道持续延伸的光带。光带的宽度约一步,长度正在随着他的推进而增加,从最初的约两步扩展到了约十几步,覆盖了浅滩区域接近一半的面积。湮灭在光带扩展的过程中没有移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正在延伸的光带覆盖了越来越多的沙面。他的声音从黑色区域中传来,比之前更沉了一些:「你在扩大你的存在范围。你的光层能把朕的抹除挡在覆盖区外面,但你扩得越大,消耗就越大。你是在用光层的消耗来换朕的停顿,这是消耗战。你很快就要没光了。」
姜凡在光带扩展到整个浅滩区域约三分之二面积时停住了脚步,站在光带末端,面朝湮灭的方向。光层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持续覆盖的屏障,屏障边缘正在缓慢地被黑色区域吸收,在吸收的同时他的光层也在持续补充,使屏障保持平衡。湮灭开始向前推进,他的脚落在光带边缘时没有停下,直接踏入了光层覆盖的区域。那层光在他的脚底开始变薄,边缘也开始向内卷曲,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撕开的旧膜,正在逐步失去它的张力。姜凡在湮灭踏入光层覆盖区域的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右拳砸向湮灭的腹部。湮灭没有闪避,他的身体在被右拳击中的瞬间出现了一道极浅的凹痕,然后缓慢地恢复平整,像一层被压住后正在缓慢回弹的旧表面,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完成复原。姜凡的拳头在接触到湮灭身体表面时感觉到了一层持续的反抗,那层反抗不是硬度,也不是弹性,而是一种正在被缓慢吸收的触感,像他的拳力正在被吞噬。
湮灭的身体在拳力被吸收的过程中出现了一道极浅的波纹,波纹沿着他的躯干向两侧扩散,在到达边缘时消失了。他在波纹消失后开口道:「你的拳头能接触到朕,但你的拳力正在被朕吸收。你打不穿朕。朕的身体会吸收你的一切攻击,把你的力量转化为朕的养分。」姜凡没有收回拳头。他在湮灭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向前推了一段距离,光层从拳面表面涌出,沿着湮灭的身体向两侧扩散,覆盖了他约一掌宽的体表面积。湮灭的身体在被光层覆盖后没有出现裂纹,而是开始变得更加平滑,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打磨的旧表面正在逐步失去它原有的纹理。光层也在同步被吸收,在湮灭的身体表面变薄,边缘也在向内收拢。姜凡的拳力在持续被吸收,他右臂的光层也在一层一层地变薄,每层薄去之后,下一层补上的速度都比上一层慢了半拍。
湮灭的身体在光层被吸收后开始缓慢地向后退去,不是主动后退,而是被光层的推进力推着向后退了约一步。他的身体在后退的过程中没有失去平衡,仍然保持着站姿,但他的脚在后退时在沙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压痕,压痕边缘不像之前的抹除那样把沙粒完全消失,而是在沙面上留下了持续可见的凹槽。姜凡在压痕形成的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右拳在前进的过程中保持着与湮灭身体的接触,光层持续覆盖着湮灭的体表,使那层光在被吸收的同时也在反向渗透,向湮灭内部延伸。湮灭的身体在光层渗透的过程中开始出现持续的颜色变化。他的声音在颜色变化出现后传来,带着一层正在被持续压缩的压力:「你的光层在渗透,你的存在正在入侵朕的抹除领域,两种力量在互相渗透,正在形成一种新的状态,谁也无法将对方完全排除出去。」他的身体正在从纯黑色向深灰色过渡,颜色变化在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的过程中持续进行,像一层正在被缓慢稀释的旧墨汁。
姜凡在颜色变化蔓延到湮灭身体约三分之一面积时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他的拳头没有收回,而是持续向前推进,使光层在湮灭体表形成了持续的覆盖。湮灭的身体在被光层覆盖到约一半面积时出现了第一道可见的裂纹。裂纹从他的左肩开始,沿着躯干的走向斜向延伸,在到达腰部时停住了。裂纹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的体表更深,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剥离的旧涂层正在逐步失去它的附着。姜凡在裂纹出现后没有收手,右拳继续向前推进,使裂纹沿着湮灭体表继续向腰部以下延伸,把裂纹延伸到湮灭躯干的下半部分。光层也在持续渗透,使裂纹在延伸过程中保持开口状态,没有合拢。
湮灭的身体在裂纹延伸到下半部分时开始出现失去平衡,他的身体在裂纹延伸的过程中微微向右侧倾斜,重心也发生了偏移。他在倾斜到一定角度时试图重新站直,但没有成功,被右拳持续向前推进的力量压得继续向右侧歪去,最终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的身体在倒地后没有立刻碎裂,而是在保持接触持续渗透的过程中缓慢地变色,从深灰色逐步过渡为浅灰色,再从浅灰色过渡为灰白色。他在完全变成灰白色后停住了,保持着倒地的姿态,不再移动。他的声音在身体完全变色之前最后一次传来:「你的光层渗透了朕的存在领域,两种力量在接触面上互相消耗,谁也无法完全吞噬对方。你是唯一一个能在消耗中胜出的存在。你渗透的覆盖范围超过了朕的恢复速度,你的光层比朕预想的更耐久。」
他的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完全停住了。姜凡收回手掌,光层在他收回的过程中从湮灭体表脱落,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剥离的旧皮肤。他低头看着躺在沙面上的湮灭,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表面的裂纹也没有再扩大,也没有合拢,像一层正在被缓慢风干的旧陶器。他沿着浅滩区域走回凡盟总部方向,沙面上那道被湮灭踩出的压痕正在缓慢地消失,像一层正在被风抚平的旧沙痕。
他走到天台下,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站在沙地边缘,将右拳展开、合拢,再展开、再合拢。光层在他拳面上重新亮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稳定,像一层已经被彻底调整好的旧表面,正在以恒定的亮度输出。他沿着楼梯走回天台,在铁藤椅上坐下来,右手搭在扶手上,光层在他坐下后缓慢地收回了。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没有受伤的迹象。浅滩区域在夜色中恢复了安静,沙面上那些被抹除的区域也正在缓慢恢复,边缘那些被吸收的沙粒正在从周围区域自然填补回来,使沙面逐步恢复到平整状态。海面也在同步恢复,那片黑色区域正在缓慢地收缩,覆盖范围从一半缩小到三分之一,再从三分之一缩小到边缘,最后完全消失了,海面在收缩结束后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波动。
海风从恢复平静的海面吹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他坐在铁藤椅上,后背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表面停住了。域外神魔七位领主,全部被他清除,一个不剩。他们不会再来了,至少不会在短时间内重新组织起能够威胁到这片星海的兵力。他坐在那里,感觉到从浅滩区域吹来的风正在缓慢地变暖,沙面上的痕迹也正在被风抹平,月色恢复正常,海域恢复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