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已经开始有些萎靡,两颊凹陷,瘦得不成样子了。
见到我来,他招手让我过去,李公公识趣退下,轻轻将门合上。
「父皇。」我捧着肚子,笨拙地扑上前,眼泪随之滚落。
他拉着我的手,慢慢摩挲,嘴角露出笑意,然后替我将额前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都要当娘的人了,还总是这般冒冒失失。」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慈爱,只是这一次,又多了点即将离别的伤感。
「月份大了,就不要乱走了,乖乖待在陆江临身边,外头现在不太平。」
我含泪一一应承。
「朕还记得,刚见到你的时候,瘦瘦小小,怯生生的躲在角落,谁靠近你你都要哭上一回,结果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他迟缓地比划着我小时候的模样,目光透过虚空,像是在寻找遗失多年的时光。
直到出了宫,我还兀自恍惚,眼泪止不住的掉,陆江临搂着我,无声安慰。
「夫君……」我喃喃,耳边依然是皇帝爹爹的话。
他让我们小心沈煜,这人野心大,私心也重。
「阿凤,他对你有情,日后若是他夺了权,只怕侯府要遭殃。」
他还说,如今只怕一切都晚了,没人能够阻止他的野心。
直到这时我才恍然明白,原来他早就知道那香料的事情,可却没有责怪我。
「真的,真的好像朕的宝珠,朕几乎都要以为,宝珠回来了,她舍不得朕,所以回来了,可是,朕心里一直都明白,你不是,再像也不是她……朕的宝珠向来活泼大胆……她是被我宠坏了,不过是一场小小风寒,她那么小……」
「阿凤,朕的阿凤,你总是觉得自己是宝珠的影子,但其实不是,」皇帝爹爹摸着我的头发,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17.
元年二月,皇帝爹爹驾崩。
三日后,沈煜继位,而李嘉敏,成了他的皇后。
元年二月末,侯府遭人诬陷通敌卖国,新皇震怒,下令宗人府彻查此事。
元年三月初,我即将临盆,侯府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官。
当夜,老侯爷自戕于府中祠堂,陆江临被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前一刻他还握着我的手让我别怕,下一秒他便被官差带走了。
我怔怔流泪,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再睁眼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我的肚子难受得紧,应当是要生了,梳云焦急地抓着我的手,汗水一滴一滴汇集在下巴处滴落,她一遍一遍安抚着我,「殿下别怕,稳婆就快来了,不会有事的,啊。」
我疼极了。起先并不如何疼,随着时间推移,只觉阵痛越发频繁剧烈,身下似乎要被撕裂般痛。
可我想起昨日种种,只觉呼吸都变得艰难了,不断地重复着喃喃,「夫君呢,他去哪了,我好痛,他怎么不在?」
「梳云,你叫陆江临来,我好想他。」
梳云忽然就流下泪来,她看着我,我第一次从她的神情中看到一种叫做绝望的东西。
我慌了,顾不得一切就要爬下床去找他,梳云拦着我,从哽咽到痛哭失声,「殿下,殿下……」
她再也说不完整一句话。
门忽然开了,是接生的稳婆,她看到我身下的血,急忙上前查看。
肚子越来越痛,再也不是咬牙能忍得住的,我痛极,几近晕厥,神智已经渐渐涣散。
我从不知生孩子是这样痛。
若是陆江临在,他该有多心疼啊。
夫君,夫君,怎么这个时候你偏偏不在呢……
汗水交织着泪水,眼前忽然出现了陆江临的身影,他朝我伸出手,可下一秒幻影却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夫君——」我痛呼,伸手想抓住虚影,终是无力垂下,意识渐渐抽离,耳边一群人焦急慌乱的嘈杂声也逐渐淡去了。
「热水……快,快……参片!快啊!」
「这样耗下去,都保不住……」
「皇后娘娘,您快些拿主意吧,是保大还是保小?」
皇后娘娘……李嘉敏来了?
眼前的黑暗渐渐将我吞噬。
最后的最后,我只依稀听到一句,「保孩子」,下一秒便再没了知觉。
18.
元年三月,我的孩子死了。
一同死去的,还有我的那颗曾希望蓬勃的心。
沈煜握着我的手,无限深情,他说:「锦凤,朕等了你十四年,从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一直在等你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