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瑟7/17 章 · 2891 字

第7章

烈日当空,照着满是鲜血的地面发出一股混着土气的腥味,直往我鼻子里面钻。

我本就出血过多,身上一身冷汗,被太阳一照更是满身大汗。脑子里昏昏沉沉,虽然跪在地上,却仍止不住的犯困。我的头昏昏沉沉,头向下不住的点。

“柳华!柳华!”是韩瑜的声音啊,我睁开眼睛,却是迷迷糊糊的。我又用力睁开,的确是韩瑜,他满身是血,站在离我不过几十寸的地方,身边是他的副将和士兵围成的保护圈。周围陈国的士兵被他们的枪逼到旁边,两军对垒,却是十比一的对垒。

我们赢了啊。

“韩瑜,好小子啊,有你父亲的风范啊。”老皇帝拊掌大笑。

韩瑜紧抿着唇,警惕地看着他:“你要什么?”

老皇帝又笑起来:“我要用你女人换我的皇位,你,干还是不干?”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周围顿时安静了。老皇帝见韩瑜不说话,又补充道:“若是愿意,你边放下兵器,遣散所有士兵,走上前来,我便放了她,你们从此隐居起来,我既往不咎;若是不愿意,我现在就杀了她!”

他说着夺过刘赟手中的匕首,站在我身后,比着我的咽喉。

周围安静,我的心也安静。今日若是死了,我倒也无悔。我长了十八年,算计了十八年,殚精竭虑,算的人心烦意乱。

况且我还看着韩瑜夺了天下,也算美食一件。其实他不选我,我也不意外。我们生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斗兽场,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都是不能有感情的人。

他爱我,我也爱他,这就够了。只是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哥哥,我这个棋子当的不称职,这几月来,他不问我不写情况,他若问起,我也含含糊糊。

我心下觉得愧疚,可是一个是我哥哥,一个是我丈夫,我实在想不出万全之策。我脖子上还带着玉璎珞,我还没有把他送给韩瑜呢,这么好的玉,跟着我进了土怪可惜的啊。

“快做决定啊,不用让我久等啊。”老皇帝催促道,“你到底选什么?”

说实在的,我还是有一点失望。

我若是生在平凡人家,找一个如意夫君。他是教书先生,每日上村子里教书。我在家做饭洗衣,等他回家。他给我描眉点唇,我与他吟诗作赋。

一夫一妻,一儿一女,一猫一狗,一间瓦房,几亩肥田,我便知足。也许到老了,我们还能互相逗乐,相扶相依,看青山绿水,看春雨冬雪……

我亦可贪恋烟火,殷实人家,几间瓦房,四方小院,守着流年,万事顺遂。

多好啊,可惜我却不行。这世间总有太多的不圆满,圆满总是可遇不可求——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我换。”韩瑜冷不丁地开口了,哐啷一声把剑丢在地上,“你放了她,我跟你换。”

“哦?如此甚好,那你过来?”“将军万万不可啊,请将军三思!这人阴险狡诈,不能轻信啊!”副将李舒跪在地上,边说边磕头,“将军三思啊!”

李舒好小子,总算有一个明白人,我放下心来,幸好有一个明白人拦着这糊涂蛋。旁边的将士都跪下纷纷附和,一瞬间又鸦雀无声。

“诸位的顾虑我明白了,可是她是我的发妻,与我出生入死三载,我怎么能弃之不顾?”韩瑜缓缓开口道,红了眼眶,“今日是我负了大家,可是我不能负了她。”韩瑜说着向他们深鞠一躬,抬腿向前走来。

“韩瑜,你疯了!回去!快回去!不要来!”我顾不得伤口大喊道,“蠢货!快回去!”

可是他却摇摇头,脚步不停。“你不要再来了!不要来!你要是来了,我…我……”我骤然发现我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他的了,可是我仍然嘴硬的喊道:“傻子,你会后悔的!”

不知为什么,我的脸上都是水,流进我嘴里,又咸又苦,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这三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不记得了吗?三年啊,卧薪尝胆,你居然放弃了!韩瑜,我求求你,回去,别过来。”我等着哭腔喊道。我想自裁,可是老皇帝紧紧地拽着我的发髻,我都没有办法将脖子碰到匕首。

不过几十寸路,我看着他急急地走过来仿佛过了几十年。

我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韩瑜选了我,我本是该高兴的啊。

为什么看着他失败了,却比放弃了我还难受,我闭上眼睛静静地流泪。

可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幸运的,找到了这样一个人,我这辈子无怨无悔。

“你果然还是来了啊。”老皇帝笑起来,“你还是太年轻了,居然为了情放弃了权。”

韩瑜笑笑:“我当了皇帝,一人独享无边孤独,有什么意思吗?柳华真心实意待我,我也不能负她。”

说完,他对我一笑,蹲下身来,推开我脖子上的匕首,将我抱在怀中。刘赟警惕地看着他,又将匕首比在他的脖子上,韩瑜也不恼,静静的一言不发。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宁静,我与韩瑜双双抬头,却发现老皇帝身旁的太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插进了他的心口。刘赟猛然一愣,韩瑜跳起来从他的手上夺过匕首,一刀抹了他的喉咙。

骤然间的变化竟令人一瞬间反应不过来,韩瑜从老皇帝的心口上拔出刀,将他一脚踹在地上,转身解决了旁边的侍卫。士兵们见状一拥而上,与残敌混战起来。我刚才还不觉得疼,现在一口气好像都泻出来了似的,一下子瘫在地上。韩瑜慌忙跑过来打横将我抱起。

“我昨天还说要为你的铠甲,结果今天就成了你的软肋。”我吃力地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却又哭起来,“要是没有那个太监,那我们今日就是功亏一篑!韩瑜,你刚才想清楚了吗,你那一下气死我了你知道吗。”

韩瑜慌忙给我抹眼泪,他手上都是血,血腥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我这个人啊,真是可笑,算计了二十年,居然觉得人命比成功还轻贱。我流着眼泪,委屈起来:“你那样跑过来,你知不知道那狗皇帝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他万一反悔怎么办,三年啊韩瑜,你等了二十年啊…”我伏在他的怀里,哭得抽抽噎噎。

韩瑜拍着我的背:“没事的没事的,柳华,你前脚刚走,我也带着兵出发了,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我从后面攻城去了。我看着快要成功了,留下张庭督战,自己往前面来了。就是他反悔了,我们也不会输的。”他说着替我拨开糊住眼睛的刘海,兀自红了眼睛:“可是我怕,柳华,我怕我若刚才不来,那老疯子丧心病狂,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我扑哧一笑,却带到了伤口,边笑边咳嗽起来,脸上还带着泪珠子。

韩瑜抱起我,让士兵拿攻城车撞开城门,进门时他向那小太监微微一笑,我也向他点点头。可是不知道是我眼花了还是怎么样,他的脸居然和我儿时在军营的玩伴重合了。

韩瑜抱着我走进都城。昔日繁华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满地狼藉。民宅紧闭的大门上留着鲜血喷洒过的痕迹,暗红的血液干涸在地上,路旁尚有未熄灭的灰烬。

我将脸埋进韩瑜的肩窝,小声哽咽道:“韩瑜,终于结束了。”

韩瑜点点头,下巴磕在我的头顶:“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景德元年,韩瑜大赦天下,立国号为景德。

韩瑜想立我为皇后,只是有的言官不同意。他们纷纷上书,说柳氏出身烟花地,身份低微;也有的说柳氏狐媚之相,举止轻浮;还有的说柳氏八字与皇上相克,天象有异,总而言之不适合做一国之母,还望皇上细细考虑。

韩瑜好脾气,看了也不恼。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叫小太监把这些奏章一本一本找出来,又搬来一个火盆,拿着奏章眯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既然众爱卿觉得朕的发妻柳华无德,那众位有德之人可能来做朕的皇后啊?你们连谁当皇后都要替朕考虑,要不要坐一下这龙椅试试啊?”

说完把奏章丢到火盆里,朝臣乌压压的跪了一地。

我听到这话时,韩瑜正在给我的肩膀换药,他嘴上说着,手上在绑着绷带。我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轻点轻点。”

韩瑜放小力道:“然后呢,他们就都不敢说了,我和他们犟赢了。你看,我是不是厉害?”说着,他笑嘻嘻地抬起脸看着我。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