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容似在梦中,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邑川侯府,回到了那三月的春日宴。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那场春日宴正逢自己芳辰,这一日,宴席上花团锦簇,京城里各家有头有脸的贵妇人都赏脸前来。她正忙碌着,耳畔又依稀传来公侯贵妇们的闲言碎语:
“出身这么低,却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可见人不得不信命。有时候命道好了,甩也甩不掉。”
她恍惚抬起头,是大理寺左承丞夫人蒋氏。
“您有何羡得?世子夫人虽生的美貌,可如今也成婚三载了,再热乎的劲儿也该退了。”搭话的是一旁另一贵妇王氏,两人似乎并没有发现陈月容听见她们的言语,”娘家不得劲儿,只怕世子夫人以后可有的难处了。”
那蒋氏听了这话,心中暗笑。谁不知道王氏的丈夫,通政使王大人是个风流爷们儿,那美妾如云,是一房一房的往家里抬。王氏性刻薄,娘家地位又不高,不敢明面上和王大人挺腰子,暗中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却使得不少。偏又是个少智的,自以为掩饰的好,却不知时常弄得鸡飞狗跳,早也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这会儿子偏又来说世子夫人,打量谁家都像他家男人似的,都是没笼头的马!
不过腹诽归腹诽,对这一夜变成金凤凰的世子夫人,蒋氏也少不了几分嫉妒。遂面上也笑道:“这话却是不成。早些我刚到伯府的时候,世子夫人在前头花厅迎着我们,没说两句话呢,丫鬟来报说世子爷请夫人。瞧这样子,怕是一时三刻都离不得呢。”
听闻这话,王氏更是妒的牙根儿痒痒,面上却抵死不认,只酸道:“怕是处理内务,也不见得就是亲热劲儿。”
蒋氏待要言语,陈月容却见远处隐隐一个男子身影驻足在门外,大约是怕冲撞了女眷,并未进来。
只有一小丫鬟进来,对陈月容耳语了几句。陈月容早已记起这个场景,不由得想起接下来的事情,心中越发哀戚。
然身体却不受控制,对身前的妇人们笑道:“哎,真真是一刻也停不下来。院儿里头出了点事儿,我去瞧瞧,各位夫人先喝着茶,招待不周,真是失礼了。”又招呼丫头:“去瞧瞧二奶奶在哪儿,请她来代我招呼夫人们。”
邑川候家二公子乃庶出,其夫人平日里自然不如陈月容这世子夫人风光。只是这种情况下,让庶出奶奶来招呼客人倒也不算失礼,横竖都是卫家人。
众女眷见着外面的男人影儿,哪有不知她托词的,羡慕的嫉妒的不一而足。蒋氏瞧了一眼一旁酸的快掉牙的王氏,笑道:“瞧瞧,刚说着,人家可就来打你的嘴儿了。参加过这么多宴席,我还从没见过哪家公子找人找到内院来的。”
王氏被噎了个仰倒,愤愤得闭了嘴,心里只是更加羡慕陈月容好命。
陈月容却恍惚间已经走出来,见着自己面冠若玉,清朗隽逸的丈夫,心中不更是几分哀切几分甜蜜。她正想趁四下无人一诉相思之苦,却听得自己的声音嗔道:“好好的,这又是做什么?还直挺挺冲到内院来,也不怕人家笑你没规矩。”
卫清颐笑笑,面上全是宠溺:“自家人,怕什么?我与夫人鹣鲽情深,又有何避讳呢?”
闻得这话,即使是第二次听到,陈月容也是心花怒放,一时被他绵绵的情意融了心。待要再说,却听卫清颐道:“找你来却是有要事。前阵子你不是说身上不爽快?我请了何院判来,正好给你瞧瞧。”
陈月容已然知晓后面的事情,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悲哀。
她身上一直有些不太好,月信也一直不准,嫁进伯府三年也未有喜讯。伯夫人虽有不满,但卫清颐一直扛着不肯纳妾,到如今也只有一个通房丫头。见卫清颐对自己如此情深义重,陈月容越发无地自容,心里着急上火,怎么也想快些有个孩子。前阵子托人去请医术高超,声名远播的锦衣卫指挥使凌大人的妹妹凌小姐,想请她为自己诊脉。
这凌小姐,也是京中一奇人。大蜀朝虽民风开化,偶尔也有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奇女子出现,但大多数闺秀还是研习女工琴画较多,才不视为出格。谁知这锦衣卫指挥使家的小姐却独爱钻研岐黄之术。
原本就有些离经叛道,难免遭人口舌,谁知机缘巧合之下,这位凌小姐竟然医好的贵妃娘娘的喉疾。圣上龙颜大悦,当场称赞凌小姐“妙手回春”。这被皇帝打上医术高超的烙印,谁还敢说半句不是呢?因此京中但凡有些症候的贵妇小姐,也求得凌小姐诊上一诊。
这凌小姐性子颇有些清高孤傲,等闲也唤不动她,何况锦衣卫指挥使更是皇帝心腹,普通官家也确实不敢得罪。
只是邑川候到底是候爵,原想着凌小姐总要给几分薄面,谁知她半分不留情的拒绝,还与人言:“世子夫人的症候大着呢,恕我无能,只怕还要沾染她的浊气!”
这话不只是哪好事者传出来,把候府上下气了个半死,卫清颐也颇有些不快。陈月容倒是有些懵,暗里思忖半晌也没想出来哪里得罪过这位凌小姐。
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遂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陈月容自小受到家中疼爱,高嫁来候府之后颇得夫宠,因此心性豁达,并不为这些风言风语生气。何况京城中嫉妒她的女人怕是排到京畿开外,她要逐一计较怕是早也气死了,故早也习惯,下意识的将凌小姐划入妒忌自己的女人的行列。
这会儿卫清颐请来何院判,怕是故意选了宴会这一天,等何院判为自己做诊,让这一屋子的贵妇传出去,为的就是明晃晃打凌小姐的脸,给自己出气呢。
陈月容想到这里,心里更是觉得甜蜜蜜的。自己虽不曾有多恼,卫清颐这份护着她的心却是让她感动的。
云里雾里间,陈月容随着自己的身体一路走到正厅,何院判已在院中等候。一同等着的还有太仆寺少卿家的少奶奶,自己的庶妹陈月惜。
托自己嫁到侯府的福,自己的庶妹也能嫁得四品官家的少爷。今日春日宴正逢自己芳辰,从小与自己情如胞姐妹的陈月惜自然是要来贺寿的。
见到陈月容进来,待她与何院判行了礼后,陈月惜忙迎了上来:“姐姐来了,我可急死了。前些日子听闻姐姐身子不爽就想来探望,谁知前儿那事儿却还有些尾巴要处理,偏我又走不开。后又听说姐姐请了凌家小姐来诊脉,本觉得她乃圣上钦点的神医,也就放了一半的心了,谁知她却是个那样刻薄无礼的……”说到这里,她撇撇嘴,“不来就不来罢,挖苦人是做什么呢!真真是半点教养也没有……”
陈月容听见自己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并非什么大症候,今日辛苦何院判来替我诊治一回,也就无碍了。凌家小姐自有她的说法,不来也就罢了。”
陈月惜道:“姐姐真是好性儿,竟也不恼。不过也无妨,今日院判来诊脉,只要诊得无事,当真是打她的脸呢。”
陈月容听见自己失笑:“我好不好的,与凌家小姐有什么相干,怎打她的脸?”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放在药枕上。
何院判仔细诊了诊脉,又半避讳着观了观陈月容的面色,面露犹豫。陈月惜见状忙问:“原判大人何故犹疑?可是我姐姐有什么不好?”
何院判沉吟一会儿,道:“下官冒犯,还想请问写更具体的情景才可做判断。”
陈月容知道是些关于月信和女人的私密问题,脸上有些火烧。倒不是在太医面前羞涩,只是卫清颐也在一旁,女儿家的私事总归不好大喇喇的在男人面前说嘴。何院判乃太医,却是无法;再者陈月容和卫清颐蜜里调油,总归是想留些好面儿在丈夫眼里的。遂红着脸道:“前院不能没人,世子爷还是前去照看着吧。”
今日只宴请女眷,并不曾有外男做客,何来照看前院一说?卫清颐知道她是臊了,遂笑道:“这有何羞得?你我夫妻,这等事也不必瞒我。再者你的病,我总归立时知道结果才好。”
陈月容直觉脸上燥热,心中暗暗嗔他。平日里那样温柔体贴,自己有如何不好,他都能想到前头不让自己为难,怎的今日知道自己羞臊还强留下来?呸,没脸没皮,听些女儿家的私话。虽然如此,但心中也是甜蜜,毕竟她也清楚,卫清颐是真正关心她,一刻也等候不得。
何院判见状,告了声得罪,便细细问起陈月容的月事等问题,陈月容虽羞,却也不得不答。待到问了一通,才拧眉不语。
见这般情状,陈月容心中忐忑,忙道:“大人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何院判似是犹豫半晌,尽量委婉道:“下官观夫人脉象凝滞,夫人又言月信不准,且常有不止,只怕……”
一旁陈月惜急道:“只怕如何?”
何院判面露惋惜道:“……只怕于生育有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