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镜影花月3/19 章 · 3315 字

第3章 惊梦

再听到这句话,陈月容心中还是止不住阵阵发凉,面色也是陡然苍白如纸。她只觉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要倒在椅上。是啊,那次听到这句话,简直宛若晴天惊雷。她嫁进侯府三年肚子却杳无音信,果然是自己身子有问题!这叫她如何对得起卫清颐的情深义重!

一旁的陈月惜惊道:“这可如何是好?院判大人,您救救我姐姐罢!这将来要是晚年孤苦也就罢了,连带着卫家无嗣可怎么办!”

一旁的卫清颐也拧眉,遂开解道:“这倒是无妨,横竖我从宗族中过继一个幼子便是了。只是拙荆身子更要紧!何院判,您可有何良方?若能成,卫某必有重谢!”

何院判却是摇摇头:“医者本分,并不为金银财物,世子何出此言?只是世子夫人像是有过大寒的样子,可是早年有过什么意外?”

不待陈月容出言,一旁的陈月惜惊道:“哎呀!说来姐姐未出阁时,那年冬日全家在园子里赏梅,不慎落入池塘中,后大病一场,想是那次伤了根基?”

何院判道:“正是了。冬日里本冰天雪地,想来是落水之后没有好好将养,这才落下了病根。”

陈月容心中惶惶,几乎忍不住要在外人面前淌下泪来,哪里还顾得着其他?自是一声也不言语了,心中郁郁不已。一旁的卫清颐再三问及,何院判只是摇头苦笑。又开了个方子,只道“先将养着,以后有转机也未可知”等云云。

陈月容自知是在梦中,可是为何又让她经历一遍她无子的痛楚!她甚至已然分不清,到底哪边是梦境了。庄生晓梦,她到底是哪里的蝴蝶呢?

这厢正凄凄楚楚,陈月容只昏昏沉沉,恍惚间,眼前的景象竟又变了。

她躺在床上,头上正晕沉,却听丫鬟来传话:“侯夫人请世子夫人立刻去一趟前厅。”

一旁的丫鬟小声嘀咕:“夫人都病的这样重了,侯夫人还这般火急火燎的唤人来做什么!”

“含光!”含光是陈月容的陪嫁丫鬟,陈月容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只是多嘴多舌在这深宅大院中本就不是好事,更何况她如今对侯府总觉得有所亏欠,因听见自己喝住:“服侍我起来更衣。”

“夫人……”含光有些愤愤,“也不知近来怎的,侯夫人对您越发没有原来那等体谅了,您都病得这般了,如何劳动的起?”

陈月容想起来,是因为诊出不能有孕的消息传了出去,自己苦无颜面对侯府,更无颜面对卫清颐的一片深情,一来二去竟是病了下来。

因苦笑道:“原就是我身子不争气,怪不得侯夫人。我嫁进侯府三年无所出,侯夫人着急上火是应当的。我三生有幸,能嫁得这样的家中已是无憾,这要换做旁的侯门公府,婆媳二人怕早也打起来了!”

含光知她是说笑,遂笑道:“夫人真是心胸宽广,依奴婢看,侯府娶到您做夫人才是有福呢。”

陈月容犹记那是病的已然十分重,起来洗漱更衣更是快不得。待昏昏沉沉走到正厅中,邑川侯夫人蔡氏早已不耐:“叫你来怎还恁的慢吞吞,莫不是我现在还唤不动你不成?”

陈月容忙福身:“媳妇身上不好,故起身多有不便,怠慢了母亲,是媳妇的不是,还望母亲见谅。”

蔡氏瞥她一眼,也不多纠缠。请了坐,便道:“叫你来倒也不为其他。前日里何院判的诊断我都听说了,眼见得你身上不好,总该为世子的子嗣着想才是。”

陈月容哪里不知蔡氏这番弦歌雅意,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无奈。往日她必是不愿意给卫清颐纳妾的,只是现如今她已被诊出不孕,如何好再独占卫清颐不放呢?然虽如此,到底和卫清颐感情甚笃,要立时痛快答应下来却也不能,因而一时讷讷不语。

蔡氏见她有所动摇,忙放软了语调:“我并非是那恶毒婆母,你嫁进侯府三年也应知晓。这三年你无所出,我可曾说过你半句不是?”

陈月容听得此言,心中更是羞愧难当。

蔡氏道:“你娘家虽不是什么显贵之家,但谁家女儿不是金尊玉贵养下来的?我自己做小姐的时候也是娇气得不行,成了媳妇儿之后总是会受点委屈。这我是知道的,因而我也从不曾为难过你。可如今已经如此,要是断了卫家的根,叫我如何去面见卫家列祖列宗?”

说到这里,蔡氏一顿,拿眼觑她一会儿,又道:“你放心,即使颐儿要纳些外面乌七八糟的女人我也是不应的。我想着,只先把他房中的苹儿抬妾,倘若剩下一男半女便记在你名下,供你教养。苹儿你也知道,不过是个通房丫头抬上来的,还能翻出天来?更何况她也在你们房里服侍了这许久,也是知根知底的,总比那外来的劳什子好不是?”

苹儿是卫清颐的通房丫头,陈月容嫁进来三年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老老实实服侍二人,乖觉的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月容哪能再不应呢?当即强笑道:“一切单凭母亲做主。我年轻无知,身上又不好,世子爷要开枝散叶也是应当的,我哪有二话呢?”

蔡氏这才满意。又絮絮说了些家常,陈月容只觉得一阵晕眩,恍惚间,场景又是一跳转。

她已然躺在榻上,卫清颐已经回来。陈月容只记得,那时自己心中虽忧愁,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病中到底不似原来那般光彩照人。再加上到底沉疴,一日都不曾装扮而卧床歇息。

卫清颐见了便道:“我听说母亲今日唤了你去,可是说苹儿抬妾的事?”

陈月容强笑道:“你消息倒灵通。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呢。母亲说的在理,你总是需要子嗣的,我如今是不成了。别人倒也罢了,苹儿总是服侍你多年的,你我都信得过不是?”

卫清颐听了沉默不语。陈月容反倒笑着安慰他道:“总归是我身子不争气,怨不得别人,更怨不得母亲,你可千万莫要怨恨。”

卫清颐长叹一声道:“罢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苹儿总归是个丫头,还能越过你去不成?将来她有了儿子,自然是养在你名下的。”

这话说得陈月容心里熨帖,再抬眼看丈夫那风流飘逸的姿态,心中更是愈发火热。正是柔情蜜意之时,卫清颐又道:“我自是知母亲心意的,倒是你,母亲有时候急了,怕是难免会说出不着边际的话,你多担待些。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陈月容见他这样体贴,更觉窝心,眼见他起身要走,又是有些不舍。

卫清颐知她心思,因笑道:“你身子不好,平日里万当不得劳累的。你多将养着,将来身子好了,总归是咱们亲生的孩子更好些。”

这话说得陈月容几分羞涩,更是几分甜蜜。曼声送了他离去,当值的含光问道:“夫人怎不留住世子?世子这必是去了苹儿那蹄子那儿歇息。”

陈月容笑着摇摇头道:“既然应了抬妾,少不了要给她几分颜面。这事儿是今日提出来的,晚间世子爷去她那儿歇息也未尝不可。更何况我这身上病着,总不好过了病气给世子爷。”

含光大约觉着也有理,便要服侍她歇下。

她闭上眼,转悠悠,忽然又睁开眼时,眼前却又逐渐清晰——已然又是闺阁时期的陈家。

终究……那些之前的事儿,果然还是梦吗!

她悠悠醒转,心中的苦闷却再也忍不住,不由得又淌下泪来。

没有人知道,两日前她还是邑川侯府的世子夫人,是受尽夫君宠爱的卫陈氏,谁知前日一睁开眼,自己却回到了闺阁之时!

原在闺中时,她闲暇时也曾看过一些话本子,或听过山野故事,说有男男女女今生怎的怎的不如意,被人残害致死,结果忽的回到年少之时,又怎的披荆斩棘,改变命运。可旁人苦难一生,老天给重来一次的机会也就罢了,可她日子过得那样舒心顺意,重生于别人而言是蜜糖,于她便是砒霜了!

原来陈月容本是工部员外郎陈德安的女儿。一个小小员外郎不过官至五品,却能嫁得候爵世子做正妻,可谓是一步登天。谁也不知当年邑川候世子是如何瞧上一个五品员外郎家的女儿的,只是成日里哭着喊着要娶她,深情不渝,如何都不肯改主意。

邑川候只这一个嫡子,邑川候夫人也拧不过他,只好派人相看相看。谁知这一相看,候夫人竟然看上了陈氏,回来没口子的夸这陈家的小姐如何贞静宜人,聪明灵慧。

候府世子要聘一个员外郎的女儿做世子夫人,这员外郎家岂有不愿?两家一拍即合,陈氏一跃成为邑川候世子妃,一时在京中成为闺阁女子羡艳的对象。这可不是好运么!

这倒也罢了。自打陈月容嫁进侯府后,和邑川侯世子卫清颐鹣鲽情深,举案齐眉。不仅如此,邑川侯夫人也甚少为难她,摆婆婆款儿,只有诊出不孕时才说过添人的事儿……

她何其幸运!高嫁侯府,和丈夫举案齐眉,公婆慈祥和顺,可一转眼,她竟然又回到闺阁之时,一切转瞬又成一场空。

嘉和二十年!她尚未及笄,不过才十四岁,虽然已经和卫清颐定亲,但距离嫁给他还有两年多!

想到卫清颐,她心里翻滚似的疼。他们感情那样好,柔情蜜意心心相印还在昨天,一夜过后竟然要分离两年。两年!这么多个日日夜夜都不能再相见!她再也看不见他温柔的侧颜,再看不见他暖融融的笑脸!

她早就已经习惯做他的妻子,这飞来横祸一时让她无所适从。陈月容不由得肝肠寸断,顿时淌下泪来。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引得老天这样惩罚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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