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中狐影 1
我活二十几载，看过世事沉浮，头一回见了话本里的妖精。
-
秋闱将近，朝廷开女科的文书贴满了州府城门。我托外祖家递了名帖，才得以住进这城郊的慈德观后院。
观里清苦，素斋淡茶，晨钟暮鼓，却胜在清净。没了京中那些应酬往来，也少了旁人盯着妘家落魄女儿的打量目光，正合我意。
观主是位年过花甲的女冠，号玄静，见我第一面便赞我“心性端方，骨相清奇”，是块读书的料子。
她不知道的是，我这端方全是做给外人看的。
十年寒窗，青灯古卷，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江南才女的虚名。是金殿对策，是敕造诰命，是把当年构陷我双亲，将妘家满门踩进泥里的人，一个一个亲手拉下来！
可这些心思半分也露不得。每日里我只抄书、默卷、静坐，连院门都少出，待人接物永远温温和和，守着世家女的规矩分寸。
全京上下，无人不信我是个最恪守礼教的女秀才。
-
那夜月色极好，银辉铺了半张书案，院中的桂树飘来淡香。我正对着一卷《贞观政要》默注，指尖沾着墨，忽然听见窗棂“笃笃”响了两声。
我以为是送热水的女冠，头也没擡：“进来罢，门没闩。”
没人应声。
窗棂“吱呀”一声轻响，有风卷着更浓的桂花香涌进来，跟着一道红影微晃，有人轻飘飘落在了窗台上……
我这才擡眼。
男子？
他穿一身石榴红的锦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的缠枝莲，长发松挽半髻，余下的乌发都披在肩后，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他生得极艳，一双眼尾上挑的狐貍眼，正弯着打量我，山根左侧一点小小的黑痣，平白添了几分俏丽。最惹眼的是右耳，坠着一只的金葫芦，下面系着寸长的红流苏，他微微歪头，那流苏就跟着晃，晃得人眼昏。
我心底一惊，又很快了然。
慈德观后院是女眷居所，前院有道观门禁，断不会放陌生男子深夜闯入。何况他落地无声，一身清润的妖气藏都藏不住。
我自小在外祖家书堆里长大，杂记野史看了不少，精怪志异读了一堆，倒是头一回见着活的妖精。
心里转了七八圈，面上却分毫不动。
我放下墨笔，规规矩矩起身行了一礼，语气温润：“阁下何人？夜闯女眷居所，于礼不合。”
他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瞬，随即从窗台上跳下来。脚步轻得恍若秋叶，惊不起一粒尘灰。他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打转，嘴里无声喃喃。
“你不怕我？”
我垂着眼，目光落在他锦袍的下摆上：“阁下若要伤人，方才便动手了。既不动手，我为何要怕？”
“有意思。”他轻笑一声，凑得近了些，清冽的桂香扑面而来，“我是这观里住了百年的主人，叫胡绥。你这小秀才，叫什么名字？”
百年的主人？
想来是受了慈德观百年香火福泽滋养，化形的精怪。怪不得能在道观里来去自如，连玄静观主都没察觉。
我擡眸看他，语气依旧端方平和：“妘梦。借住贵观备考秋闱，叨扰了。”
“妘梦……啧，难得一个乌顺的……”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温软，后面的话声量渐小，听不大清。
片刻后，他忽然擡手，把肩上的长发撩到身前，指尖顺着发梢慢悠悠滑下去，一脸藏不住的得意，“你看我这头发，是不是比你们凡间女子的还好？”
我：“……”
活了百年的妖精，自报家门之后，第一件事竟是显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