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中狐影 2
胡绥成了我院里常客。
他来时常隐去身形,有时天不亮就往我窗台上摆东西。
晨露的野山枣,用荷叶包得整整齐齐的松子仁,还有清晨接的朝露泡的菊花茶……偶尔还会插一枝后山的粉白山茶,花瓣上沾着水珠,倒有几分雅致。
我总是佯装不知,见了东西遂去问送早膳的女冠,是不是送错了院落。
女冠一脸茫然,说后院素来只有我一位女眷住,断没有送错的道理。随后,我便把东西挪到案角,做出“不知来历不敢妄动”的守礼样子。
等胡绥隐身蹲在房梁上,气鼓鼓地盯着我,等到他快出声显形,我才慢悠悠拿起山枣,用帕子擦干净,咬一口。
甜得很,带着山间的清气。
我心里暗爽,倒是个上道的,知道先投喂。
他每日午后必来,雷打不动看我温书。起初还能安静坐半刻钟,没多久就坐不住了,一会儿点评我抄的字“太板正,没灵气”,一会儿吐槽我写的策论“干巴巴,不如听故事”。
我每每都只淡淡擡眼,吐出两字:“安静。”
他就鼓着腮帮子闭嘴,委屈巴巴地抠桌角,指尖把桌沿的木纹抠得都快起毛了,像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狐貍。
我低头写字,嘴角压了又压,才没当着他的面翘起来。
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他那头发。
那日午后起了风,穿堂风刮过书案,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也吹乱了他的长发。
几缕发丝贴到了脸颊上,他霎时慌了神,忙从怀里掏出一把羊脂玉梳,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梳。指尖捏着发梢,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维护什么稀世珍宝。
我看着好笑,故意伸手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发尾。
软的,滑的,如同上好的杭绸。
他猛地回头,“啪”地一下轻轻拍开我的手,细长眼睛都瞪圆了:“你干什么!”
我立刻收回手,佯装一脸歉意,礼数周全:“失礼了。只是见公子发丝乱了,想帮公子拂一下。”
“乱了我自己会梳!”
他护着头发往后退了半步,一脸心疼地摸着发梢,“你手重,梳坏了怎么办?这头发我养了百年,比你岁数都大!”
我忍着笑,认认真真给他躬身道歉:“是我唐突了,下次不敢了。”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继续对着镜子梳理,嘴里还碎碎念:“凡人就是毛手毛脚的,一点都不知道爱惜……”
我垂着眼翻书,书页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谁能想到,活了百年的妖精,软肋竟是一头秀发。
日后逗弄的由头,又多了一个。
这样鸡飞狗跳又安安稳稳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我算着启程的日子,心里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松弛。
变故却在一个阴天来到。
观里来了位云游的道长,说是从终南山来,善捉妖驱邪。玄静观主招待他在前院住下,还特意吩咐后院众人,晚间不要随意出门,免得冲撞了法坛。
我听见女冠们凑在一起议论,心里咯噔一响。
胡绥这几日正闹着要我陪他去后山摘毛栗子,每日天刚亮就来缠我,妖气收得也不如往日仔细。那道长既是专门捉妖的,未必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果然,入夜之后,院里的空气就沉了下来。淡淡的朱砂味飘过来,夹杂着符咒特有的柏香,压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忽地听见书柜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走过去,轻轻拉开柜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