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弦 4
我终究还是跨进了那扇门。
松木的香气裹着一丝极淡的铁锈气扑面而来，从前我错认成木料本身的腥气。如今，我知道了，那是血的气味。
屋角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墙边的琴架上——
七八张形制各异的琴依次立着，琴身莹润泛着暖光，边角被摩挲得光滑，一看便是被日日珍爱的珍品。
最中间那张，是清蘅。
我走过去，指尖悬在琴面上空，迟迟不敢落下。这琴的色泽太过温润，那是一种被岁月养透了的骨质……
“你若喜欢，摸摸也无妨。”萧子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纵容。
我猛地收回手，转头看他。他倚在门框上，白衣沾着细碎的木白屑，长发松松垂在肩前，眼神平静却深不可测。
他没有逼我，也没有解释，就那样看着我，笃定我迟早会一步步走进去，看清楚他藏了半辈子的秘密。
我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紫檀木匣上。匣子没上锁，搭扣松松垮垮地挂着。
我走过去，指尖碰到冰凉的木面，回头看他。他只微微擡了擡下巴，示意我打开。
匣盖掀开的瞬间，我先看见的是十几枚莹白圆润的琴轸。大小均匀，表面磨得光滑如脂，带着天然的细微弧度。
那不是玉石，不是象牙，是……人的后槽牙。
我拨开琴轸，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绢册。线装的封皮，字迹是他的，清隽飘逸，和他平日里写的琴谱一模一样。
第一页写着琴名，清蘅。
下面是一行行小字，工工整整：
「苏氏名蘅，永和十一年冬制。
骨相匀净，胫骨莹润如羊脂，为琴梁。
肋骨十二对，弧度天成，为琴面。
颅骨圆满，为琴槽。
发筋为弦，齿根为轸。
音清和温润，为诸琴之首，伴我朝夕。」
我握着绢册的手指瞬间收紧，纸页被捏出褶皱。
往后翻，每一页对应一张琴。
松言，是去年失踪的那个狂士。婉依，是被他退回去的其中一个歌姬。还有几个陌生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轻微改动，掩人耳目。每一张琴的背后，都是一个曾经活过、笑过的人……
胫骨为梁，肋骨为面，人筋为弦，齿根为轸。
短短十六个字，就是一条人命的归宿。
我越翻越慌，指尖冰凉，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页眉干干净净写着两个字：妘梦。
下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还新，像是不久前刚写上的：
「琅琊王氏女，升平二年入府。
桡骨纤长，锁骨清绝，骨相百年一遇。
待养数年，必成绝世名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