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姬赵臣 2
蔺珏在大梁城停留整整一月。
起初只入宫议事,后来信陵君爱惜他的才具,常邀他去城东的梁园赴宴。梁园是先王时修的苑囿,引汴水入园,池边遍植海棠与垂柳,春深时落英铺满小径,是大梁士族宴游论学的常去之处。
信陵君知道我也爱去园子里翻书,每次递帖子,总不忘添一句“请妘姬同往”。
起初我们还拘着使臣与王姬的礼数,往来只谈政事。次数多了,便也聊些朝堂之外的话。
有时我们博弈一二。
他落子悍勇,招招都像行军布阵,偏爱走险棋开疆。我性子稳,步步为营守着后路,一盘棋常常下到日头西斜。
输赢各半,每次收子的时候,他总笑着说“公主棋路不似深宫之人”,我便回他“大夫落子狠得倒不像文臣,像阵前披甲的将军”。
有时我们也聊列国的风物。
他说起代地的雪山,说冬日里雪深没膝,牧民骑马赶羊,走在雪地里只露个头顶。
我便同他讲大梁的市井,说城南酒肆酿的清酒最醇,说汴河上的渔船清晨撒网,日出时满舱都是银闪闪的鲫鱼。
每每说起这些,他眼里的锋芒不再,添上点烟火气。我看着他偶尔也会恍惚,若不是生在乱世,或许我们能做个谈得来的朋友。
此外,他常会带些赵国的小东西入宫,不算重礼,都是些随身的对象。一卷赵人抄录的《孙子》竹简,字迹刚劲有力。一块代地产的石砚,质地细腻,磨出来的墨浓淡相宜。他每次都不等我推辞,放在案上便转身走了。
我宫里人私下都笑,说赵使瞧着冷面,对公主倒是上心,若是我听见便会警告一二。至于那些东西,都收在书房的木匣里,未曾露面。
他是赵臣,我是魏女,中间隔着两国疆土与百万生民。再投契,终有一日也是敌手。半点私情都沾不得,沾了,便是对家国的不负。
本以为日子便会如此,直至他离去。未曾料,争锋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那天夜里下着蒙蒙细雨,汴水渐涨,风裹着水汽吹进宫墙,凉得刺骨。我在书房看边郡送来的兵防图,宫人匆匆进来报,说蔺大夫在宫门外候着,手里攥着边关密信,有急事求见信陵君,淋了半宿的雨。
我随手取了件素色棉袍,往宫门去。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晃悠,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肩头的深衣已经浸透,发梢滴着水,下颌线绷得很紧。见我过来,他怔愣一下,连忙拱手行礼,声音带着点湿意的哑:“深夜惊扰公主,是蔺珏失礼。”
“出什么事了?”
“秦军攻破了上党外围壁垒,廉颇将军被迫退守长平一线。”他把密信攥得很紧,几近破裂,“再拖下去,赵军处境只会更险。我必须尽快让大王下定决心出兵,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把棉袍递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如寒冰。
“急没用。”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放平,尽力安抚,“父王犹豫的是赵国值不值得信。今日助赵国退了秦,明日赵国转头来打魏国,这笔账,找谁算?”
他接过棉袍披在肩上,沉默许久。雨打在廊下,沙沙做响,落得一地海棠。
“公主觉得……赵国是背信弃义之国?”半晌,他开口。
“列国纷争,从来只讲利害,不讲信义。”我转过脸,看向宫墙外沉沉的雨幕,“换做赵国站此位置,大夫也会三思。”
他没反驳。
那晚我们在廊下对峙许久,谁都没再说话。雨丝斜斜打进来,湿了袖口。我知道他的难处,他也懂我的顾虑,可谁都退不了半步……身后各是各自的家国。
没过几日,秦国的使臣便到了大梁。
秦使带了整整十车金珠美玉,和秦王的口信:“秦伐赵,与魏无干。魏国若敢出兵相助,灭赵之日,便是秦军伐魏之时”。
朝堂上瞬间吵翻天。
以信陵君为首的一派力主出兵,说三晋一体,赵亡魏必危。多数老臣却怕了秦国的虎狼之师,说守好自家疆土便好,何必引火烧身。魏王夹在中间,一连三日坐立难安,对着舆图坐到深夜。
蔺珏连着三天入宫求见,都被魏王以身体不适为由挡了回去。
最后一次,我们在宫门口撞见,他脸色很差,眼下带着青黑,显然己几夜没睡好。
看见我,他停下脚步,站定了看我,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们就当真不怕吗?眼睁睁看着秦国一步步吞掉三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