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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魏姬赵臣 1

魏姬赵臣 1

周赧王五十二年春,大梁城的风还裹着黄河边的料峭寒意,关外的军报已经传了好几轮。

秦军兵出函谷,直扑上党,秦赵两国大军在长平一线死死对峙,仗眼看着就要打透三晋的地界。

赵国遣行人蔺珏出使魏国,求魏王发兵相助。

时魏安厘王在位,接了国书后便命人在偏殿设宴,召满朝大夫作陪。

殿内依制列了青铜鼎,牛、羊、豕三牲齐备,旁侧的簋、豆、笾依次排开,盛着黍稷肉羹。擦得锃亮的青铜酒觯映着殿顶的琉璃瓦光,连燎炉里飘出的兰草烟气都带着几分郑重。

大梁的春寒还没褪尽,殿角烧着整担的银骨炭,暖香裹着热意,漫过整座大殿。

蔺珏一身玄色𫄸裳的使臣朝服,双手捧着赵国的玉璧,拾阶而上。他年方三十,是赵廷出了名的利刃,此前出使齐燕两国,次次都能替赵国挣得体面,从未折过半分锐气。

无论献礼陈辞,他每一步都合着周礼的规矩,开口从三晋同宗的旧情说起,一路说到唇亡齿寒的大势,引《诗》中“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句子,又举晋楚争霸的旧例佐证,句句都踩在实处。

满座魏国大夫听得频频点头,连王座上的魏安厘王都抚着腰间的玉圭,神色一点点松动。

珠帘垂在殿侧,隔出半片暖阁。

我坐在帘后,指尖撚着一枚和田玉璜,听他把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心里却清楚,他故意绕开了最扎心的一桩旧事。

等他话音落下,殿内正要响起附和声,我隔着珠帘缓缓开口。声音端庄,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蔺大夫张口便是三晋唇齿相依,却不知去年赵国趁我国与楚国交战,发兵夺了我汲邑,扩地三百余里。这也是大夫口中的唇齿相处之道?”

话音落地,殿内瞬间安静。

汲邑之仇是魏国朝野的一根刺,此前好几拨赵国使臣都含糊其辞,拿大义硬压,偏被我一句话挑破了明面的窗户纸。

我隔着珠帘的缝隙,看见蔺珏明显一怔。但他不急着辩解,反倒擡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珠帘位置,嘴角甚至牵起一缕笑意。

他躬身拱手,声音清朗坦荡:

“公主好眼力,一句话便点中要害。汲邑之事,确是赵国行事有失分寸,蔺珏不敢辩解。”

随后擡眼看向王座,加重语气,铿锵有力地继续说:“可如今,秦军倾举国之力攻赵,意在吞我疆土。赵国若亡,秦军转头便可渡漳水南下,大梁北境一马平川,旬日便可兵临城下。三百里汲邑,与魏国社稷存亡相比,孰轻孰重?大王圣明,心中自有掂量。”

不卑不亢,先认下过错,再把话拉回存亡的内核,分寸拿捏得极好。

我勾唇,却没再追问。

魏王顺势打圆场,命人赐酒,宴席重新热络起来。只是蔺珏的目光,时不时往珠帘这边扫过来,带着点探究,更带着点棋逢对手的……赞许。

宴席散后,内侍躬身进来传话,说蔺大夫在殿外求见,想当面谢公主提点。

我没应允,让内侍带了句话出去:“蔺大夫善辩,只是大王心中顾虑未消,再多口舌也无用。”

他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魏王怕的从来不是打不赢秦国,是打赢了秦国,转头赵国又反咬魏国一口。

我是魏王幼女,单名一个梦字,小字妘梦,宫里人都唤我妘姬。母后去得早,父王自小疼我,破例允我跟着听政,列国使臣来朝,我也央求坐在帘后陪着。

世人都称道信陵君无忌公子谋略过人,却少有人知道,深宫里的王姬,也许亦能看得懂这盘天下棋局。

我如何不知秦是虎狼之国?

韩赵若灭,魏国绝无独善其身的道理。可父王有他的顾虑。这些年魏国屡战屡败,国土一缩再缩,实在输不起了。哪怕抱着中立的心思,多熬一日,便算一日。

三日后,蔺珏再次递了名帖,声称整理了一套抗秦兵策要呈给大王,顺带想请教公主几个问题。

父王准了,还是设在偏殿,只让信陵君无忌陪着。那日他没穿正式的朝服,换了身素色麻布深衣,腰间系着枚小小的青铜鼻纽印,边长寸许,是赵国官员的私印,也是随身的符信。

见了我,他郑重拱手行礼,擡眼时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轻慢:

“前日殿上公主一语点醒,蔺珏受益匪浅。今日特来拜谢。”

“大夫客气了。”我依旧坐在帘后,指尖搭在案几的木纹上,“我不过是说句实话。能不能说动大王,终究要看大夫的对策能不能安魏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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