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这捣鬼的事情,一桩接了一桩。
要说红袍的青年入座后,引来小二赔罪,店里的地方不大不小,在座的人听力不坏不好。有几个闲人好奇瞧过来,正瞧到青年的面上,也叫吃了一惊。
尤其当中方桌上的三个流子,惊诧之下互望一眼,其中一个缓缓站起身。
大手大脚的莽汉倒是长得高,斜嘴吊眉,眼睛里邪光泛泛。他走到红袍青年的前头,冷不丁一拍桌,叫道:“喂!”
声甚响,语气甚不好。这要随便搁着个要脸面的,必然大怒跟他对上,偏偏这明显脾气不咋样的青年却没有搭理他。
见有好酒送上来,他推了碗具不用,拎着酒壶像喝水一样灌酒,直接把莽汉忽略了去。
这无视的样子惹恼了莽汉,他猛一提气,挥拳横扫,想要打落青年的酒壶。恰巧,青年顺势收壶,胡乱揩了嘴,这才撇下视线给他。
莽汉只当他运气好,把惊诧的神情收敛之后,就探手去他耳侧,还恶声恶气地调笑说:“你这男人怎么生得娘们兮兮,瞧这皮肤嫩得,莫不是个妞?哈哈,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究竟是男是女!”
莽汉出手并不快,他觉得红袍男子年纪轻轻,就算拎着剑,功夫再好又能好到哪儿去?他那同桌的兄弟听到这话,齐齐笑出声,旁边有人侧目,也是跟嘲。
只是不知道是嘲笑这个,还是嘲笑那个。
莽汉处在笑声中更是得意,身子前倾,五指作爪,乍要一提,手还没碰到那人,眼前却有虚影闪过。心道不好,莽汉下意识缩回手,还没来得及侧身避让,胸前已经受了一记大力。
——直打得他眼黑耳鸣,身子顿飞。落下时砸到身后的方桌,砰一声,压垮了一地好菜,半天爬不起来。
一桩闹事于刹那之间落定,众人大惊,定眼一看,竟然是那红袍青年动的手。他身子未动,只是右手提鞘作棍打,就将一个高壮大汉打飞,如此功力,楼内俱噤。
“你……!”
那莽汉的一个同伙惊疑不定,猛地站起来,红袍青年却连视线也吝啬,木鞘重新搁回桌上,半个字不说,捡了颗豆子丢到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十分狂妄。
另一个还坐在凳子上的同伙哪里看得下去,捞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站着的那个一把按住。不知道他们弯腰咬耳说了什么,把坐着那位大吓,朝红袍男子偷瞄了好几眼,最终决定咽下这口孬气。
“怎么回事?”
那二莽正小心翼翼地架起大汉,要走的时候,一个黑衣少年突至,站到破桌前,正巧挡住三人的脚步。
他来得迅疾,四周竟然没人发觉他何时近来,不由暗自警觉。
顺着他的视线,众人这才看到,压垮的桌上有菜,压垮的桌边,还坐着个锦衣少年。
锦衣少年叹气,手指架起莽汉要走的那二位,又指指自己,无奈道:“江湖争斗,殃及池鱼。关键时刻你这条大斗鱼竟然不在,我只能乖乖潜底啦。”
只是出门查看一眼,回来就发现云来被卷进麻烦里。第五心中不高兴,直接无视了他的闲话。拧起眉头确认他没有受伤后,再看地上一堆的破烂,也懒得多问,径直招来小二。
“小二,再上一桌。”
说不是小二躲懒,实在是这事出突然,没到两句话就已经尘埃落定,他还真没赶得及上来打圆场。这时候听到呼唤,为难地搓着手:“这个……”
现在正值饭点,进楼的吃客激增,客座满满,哪里还能安排出来一桌地方,只独那红袍青年一桌还余下三个空位。
小二不敢上前询问,倒是正喝酒的红袍青年抬眼,竟然开口道:“要是不介意,过来挤挤。”
语气吊儿郎当的,偏偏神色却寡淡,只听他说:“爷砸了你的饭菜,自然赔你一顿。”
云来大喜,连忙作揖道谢,不客气地走到对方面前坐下,第五只好跟坐在他右手边。
好了,现在除了那三个没敢走的倒霉蛋,其余皆大欢喜。小二重又热络,说饶了这桌菜钱,就扯着三个倒霉鬼出门结账。
云来轻咦一声,问道:“被砸了一桌,还饶我们一桌,这做的是哪门子买卖?”
“你可知道那三人是谁?”第五替他倒水。
“谁?”
“这南边有流匪,专挑过往单薄行商抢劫,时而丰收,时而遭打。这三人占了个小山头,一身藏匿本事,倒也有点名头,只是不入流。”
“这,脸皮比我还厚,讨打的名头?”
“他三人圈占的山头,叫落蛟岭,全因山上蛇多。占山之后,那三人自取诨名,偏又不学无术,所以被打的莽汉自唤蛟大,身重肉厚;左边尖嘴的唤蛟二,消息通灵;右边呆木的唤蛟三,擅追踪,纯以年龄分辨。”
“落蛟岭……却取诨号作蛟?”云来吃了一惊。
第五当然明白他为什么惊讶,因为这诨号实在是与落处相克。他也不说话,侧身让近来的小二把菜放上桌,示意云来朝门口看。
那边,将才的那个小二正在与那三蛟理论赔偿,瞧上去倒比流匪更浑三分,扯着三人衣襟,全不如刚刚与这红袍青年赔罪时的小意模样。
云来见此,顿时明了,看来这酒楼来头不小,于是叹气道:“原来是这样,想来不过两桌酒菜,不打紧了。”
两个人说得热闹,同桌的红袍男子听了半晌,突然笑道:“两位远道而来?”
云来瞪大眼,没想到这浑身气派的青年会跟他搭话,满是惊喜地叫道:“你在跟我说话?跟我说话?”
第五不像云来这般跳脱,先是朝红袍青年抱拳,才少见地笑道:“正是,我们听闻滇地物品富饶,且奇人颇多,物件儿也就顶级。想着来此,捞点小钱。”
“可不见得是捞小钱,”红袍青年心想,瞧那少年一身华服锦衣,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口头却道:“听你对这边人物颇为了解,看来功课做得很好。在下闻神引。”
“闻兄大名贯耳,”第五脸上并不见诧异,再拱手道:“在下第五。”说罢介绍锦衣少年,“这是我家主子,云来。”
“闻兄,”云来嘻嘻哈哈地抱拳,随口道:“久闻大名。”
他压根就对江湖上的事一点不通,偏偏谎话张口就来,第五按住额头,闻神引‘哦’了一句,调侃道:“云兄弟还知道我?”
“知道一半,一半。闻姓神引,古有词牌名为迷神引,迷生之意。这江湖初见,如有神引,闻神引,迷神引!”
云来又打开了他那柄玉骨扇,故作富家哥迷恋女子的痴态,摇头晃脑,惊得第五忙想去捂住他的嘴,心下叫道:“完了,这神隐公子最厌恶就是别人说他美貌,这下可好,要结梁子了!”
又想这神隐公子面貌虽柔,走的却是刚猛之道,更难得出自断魂岛,机关遁甲岐黄无一不通,还得一身浑厚内力,自己剑法刁奇,正面却是万万不敌。
第五忙要举酒赔罪,却听闻神引一声嗤笑,不带戾色。第五心下稍安,正要解释,不料云来又接道:“哇,闻兄,你笑起来真好看!”
第五顿时僵怔,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闻神引却大笑道:“头一回听人这样夸我,云兄弟好见识,果然不比一般小子。”
“那是,”云来得意:“我可是活了几百年的神仙,什么没见过?”
“那云兄弟从事商贾之业实在是可惜了。”
“不可惜不可惜,鸡头凤尾,各安其乐罢了。”云来对闻神引说:“何况,事都是第五在做,我嘛,寻欢作乐东看西看好啦。”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聊得颇为投机,东一句西一句,就差把酒言欢。然而两个人都有要事在身,下午还得赶路,不能醉酒。用完饭后,闻神引先行一步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