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德旺一夜未眠,不管巴爷说的真假有几分,但肯定有点影儿,决定无论如何得去一趟开封城寻个明白。
别看谷雨平常“家教”严,可大事分得明白,不会因为儿女情长拖了丈夫的正事。她让齐德旺先找贝勒爷出个主意、寻个法子。“父亲如今虽然不在朝中掌权执事,但名声尚在,也许能托个关系引条线,要不然你连衙门口都进不去。”谷雨怕丈夫去了犯难,看着他愁眉不展的脸,连忙帮着他出主意。齐德旺的确心中没底,一个山里娃子出来就进了药铺,外面的事由师父应酬,铺子里的事有师兄料理,要说见过的世面,也就是开始进城送过几次草药,那还是熟人生意,来往都还客气礼让,这回的事可不一样,人说三教九流,江湖险恶,不亲自走一遭,“人”字就少了一捺,更加不上一横。齐德旺呆了好一阵子,觉得自己外面的事根本比不上谷雨,如果真如巴爷说的那样,还不把这个家给毁了?他求救地望着妻子说:“要不你把孩子送回府上,你……你陪我去……”谷雨先是一楞,接着捂着嘴笑了起来:“你说这话也不怕外人听见笑话,你不是杨宗保我也不是穆桂英,更不是舞枪弄棒去跟人家打仗,我不去!”看齐德旺闷着头不说话,故意试探着说:“要不然你先不去,等等再说?”齐德旺霍地站起来说:“去!下刀子也得去。”
贝勒爷听齐德旺前前后后说完话,咕嘟咕嘟吸了好一阵子水烟袋,起身去屋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后才对齐德旺说:“我知道金御堂的账都由你师兄管,你是从来不过问的,去那边恐怕得花些银子,如果巴武所闻非讹谬之传,那就是惹上官司了。大清天下时,民事自有官判,倘若民与官有隙,那只能任由木匠斧子一面砍了。所谓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斗就是这个理。”齐德旺说,这些事他也听说过一些,不过现在民国了,兴许和以前不一样了。贝勒爷摇了摇头,从鼻子深处长长拖出了个“嗯”字,久久没有落地。这一个嗯字既表示对齐德旺回答肤浅的不意,也显出自己深谙世故的老道。
“那都是面儿上的事,还不如大清戒律亮堂。早年……”贝勒爷觉得话题跑远了,重新装上一烟锅烟丝,用力吸了两口才又接着说:“别看他们现在这个法那个规、这个庭那个院的,摆设!冯主席要杀谁留谁,他们谁能左右得了?谁敢说个不字?笑话。”说完抽出长长的水烟锅,噗一下吹出烟灰,竟然把烟壶里的水也喷了出来,忿忿不消地又用鼻子哼了一声。
齐德旺不敢再说话,静听贝勒爷教诲。“你不要听他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一切都还得按着祖宗的路走,隔山过河那是神仙,等你过了不惑之年,不说你也明白。”贝勒爷拿起笔墨,一连写了好几个人名,“这个过去是刑部的待郞、这个曾经是大狱的掌管,还有这个也当过开封府的捕头……”搁下笔又惆怅了一会说:“不知道现在人还在不在了?不过水过地皮湿总还得有些连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尽力了,只看他盛才有没有这个运气跳出这个坎儿。”贝勒爷又交代,“记住你是咱那家的人,不亢不卑得端着架子,落界的天星也比山神大,况且我还是民国的参议,平民间走不通的路,到了我王府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贝勒爷终于又把前面的话头给接上了。
齐德旺按照贝勒爷给的名号、地址,在开封府寻访了两天毫无结果,不是“人杳无音讯”,就是“事无能为力”,也有收了礼金却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齐德旺没敢去郭府,去了趟孙里屯,孙父说曹大夫半月前就走了。回来又问船家最近有没有人落水?船家听了连朝河中“呸呸”,晦气!
齐德旺只好去找有过一面之交的孙副官,孙副官不在,府里人说跟冯主席公干去了,没有十天半月恐怕回不来。这一连串的无果,并没有让齐德旺气馁,“病究其根,脉诊其要”,齐德旺想来想去决定去大狱打听一下,师兄有名有姓岂能在人间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