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九方缨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露出。
冯继的话和心中隐约留存的记忆遥相呼应,九方缨站起身,向冯继微一欠身,“多谢相告,小女告辞。”
“娘子这就走了?”冯继诧异地道,也连忙站了起来,身子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下去的台阶。
九方缨皱眉,看到他暧昧的神色,瞬间明白过来,涨红了脸退后一步,咬牙道:“冯老板,这是你的地盘,可也都看得清清楚楚,你敢……”话还没说完,她只感到浑身一阵无力,惊骇之下试图再走开几步,却根本无能为力。
冯继笑眯眯地看着她,捧起面前的茶杯又啜了一口,无不惋惜地举起杯子,“娘子,好心请你入内饮茶,你却一口都不肯赏光,不然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你能破‘飞燕草’的局,殊不知西域奇花异草之多,这回再叫你见识见识一种‘冰石花’——”
在他说出那三个字时,虽然知道为时已晚,九方缨还是下意识地抬袖捂住了口鼻,目光却顺着冯继的手指方向看过去。
凉亭边摆着的三盆雪白的花,模样并不十分美丽,惨白的花瓣上蜿蜒着血色的线条,包在其中的花蕊更是深沉的赭色,越发透出些诡异的气息。
九方缨心中骇然,脑海中一片昏昏沉沉,冯继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呵呵笑道:“九方娘子,若是你赏脸喝茶,也就没有这些事了。来,由在下送你去好好歇息……放肆!你们是何人?”
九方缨此时全身无力,只听到冯继在耳边一声大喝,震得她头皮发麻,随后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有人将她从冯继怀中用力扯了出来,挟着她匆匆离去。
“阿缨?……阿缨,你可算醒了!快,把这药喝了。”
迷迷糊糊间重新睁开眼睛,迎面便是浓郁的苦涩气息,九方缨偏开头,那人继续笑道:“果然还是个孩子,才这么点苦就受不了了?别躲,快喝了。”
九方缨只得张开嘴,由着那人把药一勺一勺喂下去。休憩了片刻,眼前仿佛终于恢复明朗,九方缨这才看清面前的人竟是文朝云,一愣之后惊喜得急忙抓住文朝云的手,“多谢文姊姊,我怎么会在这……我方才分明还在‘率然居’,是谁救了我?可我不记得了……”
文朝云轻抚她的手臂,摇头叹息道:“为什么你会去‘率然居’?冯继其人可是有名的奸商,又和宰相公子沾亲带故,东市里可没人敢去砸他的场子。”
“我……”九方缨喉头一哽,话到嘴边又压抑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文朝云不由叹息,起身正要将碗拿走,身后少女忽然低声道:“他知晓我父亲九方德的事……好姊姊,我必须把父亲当年的事调查清楚,我……不愿再这样糊里糊涂与仇人们生活在一处!”
文朝云手上轻轻一颤,“仇人?这话从何说起?令尊莫非是……”
“死于非命”四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觉得仿佛太过残忍,文朝云只得闭口,惊诧而同情地看着九方缨。
读懂了她目中的情绪,九方缨捏紧拳头,微微点头,神情变得苦涩。
“我爹……也曾在承华厩当差。他为陛下相马,技巧高明,于我而言,几近望尘莫及。”
听到“承华厩”三字,文朝云的嘴唇哆嗦一下,很快恢复镇定,走到九方缨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凝神看着她等着下面的话。
“元狩元年,爹爹和娘亲带我离开长安,我年纪不过三四岁,具体的情形并不记得清楚,但我却记得,原本我们是坐在马车上,急急忙忙赶着往长安外走去。”
九方缨用力地捏着被角,眸中泪水畜得深了,终于一齐涌了出来,顺着娇小的面庞淌下,“然而……最终只剩我和爹爹,我们并骑在白龙的背上,一路仓皇回到新野。就是这一路上,我失去了娘,爹爹失去了一双腿!”
随着她的讲述,文朝云脸色越发苍白,直到听到这里,她“啊!”的惊叫一声,“怎会如此?令堂难道不是……”她往对街的方向看了一眼,满脸疑惑。
九方缨轻轻摇头,苦笑,“婆婆只在多年前与我娘有一面之缘,当年有命回到新野的,只有我和爹爹。”她声音沉下来,带上冷意,“有人在长安城外设伏,务必要致我们一家于死地。”
文朝云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片刻后,她嘴里还是道:“可你不该以身犯险。若真出了事,谁人帮你继续查下去?”
九方缨默然叹息,拥被坐在榻上半晌不语。文朝云抚了抚她的手背,转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