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留着当情妇
黄律师是位皮肤黝黑的胖墩墩西装老先生，腰背挺得笔直，有“公检法”的气质。他一进店就看见了靠窗座位上的两人，纪散则立刻带元嘉起身迎接。服务生适时地送上三杯咖啡，都是热美式，在这种场合点这款最为保险。
“小散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在减肥？”黄律师问。
元嘉本以为干这行的都信奉“时间就是金钱”，上来就会直入主题，没想到老先生拉着纪散嘘寒问暖了十多分钟，兴许是他们关系很好的缘故吧。
“说起来小姑娘是你的？”话题终于落在元嘉身上。
元嘉想说自己只是纪散的一位关系较好的普通朋友，工作时认识的。但男人抢在她前面回答：“我对象，认真谈的那种，今天还想拜托您起草一份《意定监护协议》，我们很需要。”
“怎么，你们不打算领证吗？”
“领证在现在其实并不流行，”纪散笑了一下，“有大把人一看见那小红本就会联想到出轨、家暴和财产争夺。在真正做好心理准备前，不如意定监护要来得令人放心。”
“哦，也是，”黄律师点头，但抿紧的嘴唇说明他并不认同这个观点，“那你俩的爸妈，主要是你爸，老纪他知道这事吗？”
“这可万万不能告诉他，还有我妈，我就是为了防他俩才会想到要签这个协议的。”
“诶，其实你爸妈两人也就脾气古怪点，心是不坏的。”
“我知道，”纪散仍在微笑，“但我只是想行使自己作为人的权力，这和他们并没多大关系。”
这话在元嘉听来有些不大对劲，比起真的想独立自主地完成某事，纪散的说法更像是在反抗爸妈，以证明他才是自己人生的主宰。但细想之后，元嘉又觉得是自己多心，因为类似的叛逆心理大都发生在大学时期，她的几个室友就是很好的案例。室友A曾告诉母亲，说自己想去染发，染那种带金属光泽的蓝色。室友B向父母说的是做美甲，想要后宫娘娘珠光闪闪的样式。她们无一不做好被拒绝被呵斥的心理准备去申请，但得到父母淡淡的一句“行啊，大学生是该打扮”后，顿时就不想干了，美发美甲成了和小组作业一样毫无吸引力的存在。元嘉还记得，这两件事发生在大一的下学期，而纪散，他显然已经超龄了。
男人正和律师商定《意定监护协议》中的内容，在人身照护和医疗决策两方面花了不少时间来说明。黄律师没有问元嘉的想法，元嘉也懒得去仔细听，反正最后都会以书面形式呈送到她面前，现在听不听都一样。
她抿了口苦涩到离谱的咖啡，侧头看向落地玻璃外的世界。正午的阳光明媚而刺眼，店外是金灿灿一片，元嘉和玻璃贴得近，右半边身子能明显感到外面传进的热量。可即便是这种天气，街上的行人仍旧很多，女人们没带阳伞，就用手掌或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宣传册挡在额前，低着头前进。相比起来，男人们要自在不少，他们不厌恶阳光，依旧仰着下巴走路，只是被热得皱着眉。
这时街对面一个打扮招摇的男人闯进元嘉的视线。那人比路边其他男性高了近一个头，是标准的显眼包身材，关键他还有一头金属银的半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活像一只纯天然电灯泡。
纪敛？元嘉不会认错。
这可真是巧。
她朝左看看还在认真和律师交谈的纪散，接着将视线移回窗外。纪敛不见了，估计是进了对面的某家餐馆，不知他是自己吃饭，还是约了什么人见面，也不知道他们会在周六的中午谈什么事，又会在那家餐馆里待上多久。无聊的元嘉开始联想，却没想出个所以然，但她认为只要继续盯着，自己总会知道答案。
纪敛刚应付完母亲冯文文的问话，现在正一个头两个大。明明出门前他已经回答过了，纪散如今住在朋友家，有人照顾，但冯文文不信，非要打电话问第二遍、第三遍。
他现在是真正的夹在中间难做人。向着哥哥说话，让母亲消停，那必定会激怒冯文文，家里将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但若是向着母亲说话，说出纪散如今的住址，那冯文文便有了明确的发怒目的地，哥嫂家里将免不了一场浩劫。所以他得想方设法稳住母亲，只有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太平的日子才得以继续。
纪敛会这么想，并不是毫无理由。纪家三代人的感情非常畸形，用网络流行语来形容便是“夫妻是母子，母子是情侣”，因为双胞胎中善于察言观色的弟弟占领了冯文文“男友”的席位，所以哥哥纪散不得不退居二线，成为供母亲玩乐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小三”。可以肯定的是，冯文文对大儿子不是没有爱，只是她的喜欢是一种恶喜欢，就像犯了“可爱侵略综合症”，总想捉弄一下戏耍一把，并从中获得快乐与满足。现在这个“世界第一大玩具”离家出走了，做母亲的自然心情不佳。
“哟，林大小姐，公主殿下，终于把您等来了！”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传来，纪敛阴郁的脸色在擡头瞬间变得无比灿烂。他主动站起，为餐桌旁的女人拉开座椅：“菜单在这儿，你随便点，这顿我请。”
林玉琳连个笑容都没给，她素来不喜欢纪敛的这种浮夸做派：“谢谢，就来杯冰美式吧，我中午不爱吃东西。”
这相当不给面子了，纪敛知道她不爱吃重油的食物，所以特地选在这家西餐厅，在餐馆里不吃别的只喝咖啡，算得上相当古怪。
“哈哈，”男人干笑，“那得请林大小姐看着我吃了，这家店的巴斯克蛋糕火得很，我没道理空着肚子走。”
“你随意。”
绿油油的开心果巴斯克先咖啡一步被端上，服务生看了眼单据，询问纪敛是否需要再拿一份餐具来。纪敛直接回答“不用”，还特地添了句“她看着我吃”。
林玉琳的冰美式是和纪敛的青苹果抹茶特调同时送来的，这会儿切角蛋糕已被男人吃掉大半。女人喝了口咖啡，认为是时候讲正事了。
“纪散是怎么回事？”她冷声问。
“哎呀，不愧是招牌，味道果真不错。林小姐不尝尝，真是可惜了，”纪敛砸砸嘴，用纸巾擦去唇边的抹茶沫，“真的可惜。”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男人才回答林玉琳的问题：“我哥有个女朋友，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情妾意，干柴烈火，年纪已到，打算领证。”
“那是要和我退婚？我不同意。”
“林大小姐，大清早灭亡了，那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只存在于小说里。现在的社会，不被爱的才是小三，你和纪散，”纪敛上下打量了女人一番，然后笑了，“又没发生过什么，及时退出，给彼此留点情面，难道不好吗？我家会支付给你分手……违约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