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红绳使用指南
根据“白海之洋”附赠的产品使用说明书，麻绳初次使用前可以开水泡煮并用油膏进行养护，但纪散心急得像是要赶去投胎，元嘉只能将步骤省略。
傍晚橙红的夕阳照耀着主卧大床，元嘉用刮刀挖出一块固体油来，使其融化于手掌，然后一寸一寸抹在深红色的绳子上。薰衣草的味道如桑蚕织的白细丝，缠绕着攀附在崭新的那一根上，经过女人双手的红绳越长，空气中花草的味道就越浓，它很好地发挥了安神的作用，令刚刚经历情绪大起大落的两人舒展了眉头。
纪散在大床的另一边睡成了一只虾仁，额头虚顶着女友的膝盖，脚腾空悬在窗外。元嘉希望他是真睡着了，可男人其实只是在闭目养神。说心里话，她不大情愿和纪散玩“白海之洋”的特色游戏。虽然上过油的红绳细而柔顺，但把它打上结套在活人躯干上的行为多少有些不安全。要是一不小心绳圈过紧，而她无法及时解开的话，她下半辈子的人生怕是要永远在看守所里度过了。
“怎么样，好了吗？”男人倏地睁开双眼。
“马上，就差这一点。”
原本她只是听取纪敛的建议，将绑手的遛狗绳换成给人用的东西，完全没想到这卷过长的深红麻绳可以有别的用途。若不是纪散把话说得理智而严肃，元嘉是绝不会同意干这事的。
“我需要你将我的疯癫消磨殆尽，”男人方才是这么说的，“我不想也不能对自己做出过激行为，我希望能继续过正常而体面的人生。或许你会觉得我应该找人做个心理咨询，但那种地方，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解决不了我的任何问题，只有我最了解我自己。今天是我想将自己绑起来的，只是不得不借用一下你的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元嘉不得不从。她拿出当年学考研专业课的认真劲儿，郑重其事地捧起“产品说明书”，翻到第三部分第二十一页，开始现学现用。
她先将红绳对折挂在男人脖子上，在胸口附近打上第一个平结，往下重复四次后从胯下绕至颈后的绳圈，然后依次缠绕。当束缚的地方越多，身前的平结就张得越开，等三个红色六边形在白衬衣上完全呈现，第一次实践便算顺利完成。元嘉站远了些瞧自己的“作品”，交错缠绕的红绳似关押犯人的金属笼，也似保护士兵的铁盔甲。她不好说这东西是限制了人的自由，还是自由了人的精神，只知道这叫“龟甲缚”，是纪散喜欢的。
“说明书上说，有些人喜欢被束缚，是因为那会产生被拥抱的错觉，你现在也这样吗？”女人问。
男人没立即回答，而是挣扎了几下，眉头舒展又拧紧，拧紧又舒展，周身散发着忽大忽小的气焰，活像一只被自己的内心戏耍了的狗。元嘉不清楚这种诡异行为是否真的能中断他的痛苦，但总比自残强多了吧。
完成“作业”的那个退到一步开外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掌托着腮。原本还很亮的窗外现在已变成了灰色，楼上楼下逐渐热闹起来，隐约能闻到酱油和辣椒的味道。元嘉就那样默默听着，悄悄闻着，静静看着，看窗外的天色越发暗沉，直到某个特定时间点，“唰”地亮起一片照明路灯。
“行了，就这样吧。”床上的那个终于开口。
元嘉于是站起来：“松绑？吃饭？还是就这样睡觉？”
“第1.5个选项。”
“行，绑着吃饭。”
“我是指松开但不吃。”
“没这个选项。”元嘉扯住男人胸前的绳结将他往外拉，不成想被他用胸膛推到了衣柜上。
“清醒点吧，女士，”纪散的状态终于恢复正常，他碾着女人的背，在元嘉耳畔道，“你绑的只是龟甲缚，不能完全限制行动自由。即便我双手不能动，想压制住你还是很容易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能压住我，是因为我在让你。”
一个曲膝回勾，纪散右腿打弯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下掉，被趁机转身的元嘉即时捞住。
“这就叫以巧克力。”元嘉说。
这句话让两人面对面乐了半分钟。
事实证明，人只要把疯发完，就会恢复正常。
元嘉点了外卖，特地请来“肯大夫”和“麦大夫”来为病人医治，“治疗过程”非常顺利，纪散一根接一根地吃着条，和好吃好喝的正常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酒足饭饱后，纪散说起一件要事：“黄律师已经把《意定监护协议》拟好了，下周我们抽个时间去公证处办了吧。”
这话听到元嘉耳朵里，就像是要去领结婚证。“行，”她说，“我们会得到一本证？还是只是一份纸质合同？”
“可能是纸质合同，我也不清楚。”
“哦，那挺可惜。”
男人顶了顶腮，薯条的盐粒还残留在他唇齿间：“你想要证？”
“小本子会更有仪式感，我以前养狗还办过狗证。”元嘉用手比划了个长方形。
“其实我们也可以有……”
“你说什么？”
“没什么。”纪散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