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收藏快乐
网上有种可以雇佣的水军，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发，很多受气受委屈的人会借他们之手让事件发酵，从而取得舆论上的胜利。正和厉晴交涉讨论的，就是这样一类人。
厉晴和易驯想了个计划，将李妙妙的“认罪书”和打码照片发到网上叫所有人看，让她身败名裂的同时牵带出韩芮，用舆论压力迫使韩芮也写带手印的道歉信。如此，厉晴二人的战绩便可再加一。
“原来你们有收集道歉信的喜好，这个兴趣爱好还挺独特。”元嘉评价，她刚从冰箱里取出一小盆冰块，指尖因此被冻得有些泛红。为庆祝接二连三的胜利，也为了给即将到来的“舆情大战”鼓舞士气，厉晴说什么也要在大白天喝上两杯，但酒精会影响人的判断力，所以元嘉提出做几杯微醺意思意思，就当是畅饮过了。
基酒和辅酒家里都是，调酒壶等工具也有好几套，他们都不是专业人士，对鸡尾酒的色香味形艺要求并不太高，元嘉就从小红书上现学现卖，选了一款名为“鸿运当头”的家庭调酒配方便开始实践。加了红石榴糖浆的酒液鲜艳得像杀黄鳝所得的血——易驯说这比血好闻好看多了——淋在冰块和水溶C100上后会形成挺好看的、淡粉色分层。她端去给易驯时，男人又说了句“这比黄鳝的血好闻好看”，这让元嘉怀疑他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
“谈不上收集，”易驯先抿了一小口，然后灌下大半杯，“毕竟道歉信这东西有点门槛在，不像盲盒手办那样花了钱就能集齐，得靠天时地利人不和。如果非要对标，那就是上学时拿的奖状吧，再不济里的虚拟证书打印版。反正挺有纪念意义的，拿在手上就很开心。”
元嘉点点头，但她想到的是奶茶店联名杯套和纸袋。有段时间她很迷这个东西，每周都到线下店里报道，就为了用一杯茶薅到两个或两个以上不同的纸质杯套——店员人都很好，不介意客人薅库存超足的小纸片子——每次拿到新款，她都会开心半小时。尽管纸片拿回家就是积灰，然而那种短暂的欢乐是非常真实的，相较之下，易驯和厉晴喜欢的道歉信应该更有价值，因为它们来之不易，需要格外努力才能得到。
“挺好，”元嘉于是说，“我觉得我也该努力得到些这样的东西。”
“要不一起来收藏道歉信吧，我可以把打印件分给你。”
“除了这个我还想追求点别的。”
“别的？技能证书那种？”
“不是，是更小众一些的，比如，”元嘉指指地毯上的巨型贵宾，“狗毛和狗的幸运胡须。”
“简单，免费梳下来的狗毛我有几大罐，胡须就随便剪两根，这样你就有第一件藏品了，高兴吗？嫂嫂。”
元嘉想了想，发觉心里并没有当初收集联名杯套的那种喜悦，她将原因归结为免费不是自己养的，非得收集自家狗的毛毛和须须才能有乐趣可言。
易驯是个实干家，为了让“道歉信计划”的功臣元嘉获得和他们一样的快乐，他打算午饭过后就带她去找狗毛和狗胡须。厉晴还在“培训”水军，没工夫出门，于是只有易驯和元嘉两人前往五公里外的宠物店。
他们叫了辆出租车，二十分钟后就到了。易驯说这是附近最有名的宠物美容院，他常带免费来这里洗澡修毛，因为半年前美容院老板开拓了业务，在隔壁添了间小狗咖，每天过去光顾的客人翻了一倍。
老板是个非常热情的年轻女人，小麦色的皮肤加上热辣吊带衫和牛仔短裤让元嘉联想到了拉美地区的留学生。易驯说明来意后，她立刻笑着拿起一把指甲刀，招呼“犬科店员”们过来，不出十分钟，从小到大十只不同品种的狗的毛毛和须须就被分别装进了小收纳带里，为了区分它们，老板还贴心地塞进了狗狗们的卡通名片。
“高兴吗？嫂嫂。”走出宠物店后，易驯又问了这个问题。
“事情完成得太顺利，我现在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元嘉实话实说。
“正常，当初拿到第一封道歉信时，我其实也有点懵。”
他们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看路边来来往往的车与人。这里的人流量不小，年轻人居多，一路上能遇到好几拨学生气很足的男男女女。元嘉正猜测是不是附近有学区房的缘故，两人就路过了一所面积很大的学校，只不过是小学。
“哟，还真巧，”易驯用大拇指指向校名，“我记得这是纪散和纪敛以前读过的小学。”
“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他们和我说的。”
他们不能进校内参观，只能站在铁栅栏前眺望里面的景象，因为两人明显是在回忆过去，门卫室里的保安和另一个应该是教师的中年女人并没有上前问话，只是多瞧了他们几眼。正对着校门的是一座中规中矩的造景假山，山前有养锦鲤鱼的小池塘，小池塘上摆着金光闪闪的校训——明礼，尚学，知行，合一——假山后面就是大操场，外圈的红色跑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能让看的人涌起跑八百米、一千米的疲惫。
“纪散跟我说，他当年被班主任罚跑操场十圈，跑得差点把魂儿丢没了。”易驯回忆，“那会儿说是三年级，十岁左右吧，快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个老师很不应该。”
“嗯？嫂嫂你不问纪散犯了什么事吗？”
“不管犯了什么事，都不能那样跑，万一小孩心脏不好猝死了怎么办？得亏纪散和那班主任运气好。”
“确实，”易驯点了两下头，继续道，“纪散和我说，他当时觉得这样的判罚是不合理的，但他没法反抗，还是老老实实跑了十圈，跑完后又觉得非常懊悔，痛恨自己连一下都没有抗议，可跑都跑完了，再想抗议已经来不及，所以他心里永远留下了这份恨意。”
元嘉刚想说一句“人之常情”，门卫室里的中年女人径直朝他们走来，并怯生生地打了个招呼：“你们好，请问……你们刚才说的纪散，他是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纪敛？”
易驯和元嘉对视一眼，然后说“是”。
中年女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见到了天崩地裂般，浑身散发出浓郁的悲伤，只听她说：“其实，我就是当年罚他跑操场的班主任。”
另两人没给出任何反应，这让老班主任心里很慌了。
“纪散他们是我毕业后教的第一个班，那会儿我没有教学经验，人也不成熟，确实干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她着急忙慌地说道，“现在想想确实很后悔，也很后怕。那会儿带我的师傅都说对学生要严厉，将来他们会记得我的好，还说小孩子都不记事的，今天罚完他们明天就忘，我就一直拿这几句话为自己开脱，以便惩罚他们时能心安理得。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有学生记了二十年是吧。”元嘉面无表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