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衣柜里的元嘉
纪散想找点冰的敷敷脸,就去了趟厨房,不想没在冰箱里找到任何冰块冰啤冰袋,冷藏室里的玻璃调料罐倒是也能用,但他不愿把自己的脸贴在那些散发咸辣味的东西上,于是只能作罢。
他在厨房的水槽洗了把脸,然后泄愤般用自己的衣服下摆而不是纸巾把水珠擦干。刚才被打被骂都没升起的愤怒,如今却被找不到冰块这种小事激起来了,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火又旺了三分。如果他将要娶的——当下藏在他卧室衣柜里的——是林玉琳,他敢肯定自己会二话不说冲上去把她给大骂一通,将怒气发泄在比自己更弱的人身上,来让自己的情绪好受。可躲在楼上的是元嘉,他心尖尖上的人物,他舍不得她受这种无妄之灾。
纪散竭力转移注意力,试图通过回想快乐的事情来平息自己的愤怒。那些死气沉沉的绿、破破烂烂的外墙、冰冷刺骨的雨,构成了他初到元嘉家里的画面。他从水槽前直起腰,一步一步往二楼的卧室走,开门,关门,拉开衣柜,在里面发现了抱着他外套陷入沉睡的元嘉。
女人蜷缩在那里,就像母犬蜷缩在自己的小窝。纪散伸手捏了下她的耳垂,然后是脸颊、鼻尖,但都没有打乱她平稳的呼吸。元嘉有纪散见过的最好看的睡颜,其他那些女人——母亲冯文文和以前的女友们——在睡觉时表现得都太像个普通的、太有个性、太有脾气的人,她们会毫不顾忌旁人大大咧咧地敞开大腿睡觉,有时候还会边睡边挖鼻孔,把鼻屎弹到另一个人那边去,会翻滚着压到别人身上,会把脚搁上别人的肚皮,且不给搁就要大吵大闹,有时候睡在她们旁边,纪散会以为自己才是被占便宜的那个。
他想了会儿,最终擡脚也跨进衣柜里,找了个可以接受的舒服的姿势和元嘉睡在了一起。再醒来时,他看见了弟弟纪敛震惊的神色。
“你俩发什么癫呢?”纪敛压低声音,一手摇醒一个,“房门不反锁,衣柜门不关,是怕老爷子没能力捉拿你们吗?”
“嗯……现在什么时候,你怎么回来了?”衣柜里的那两个迷迷糊糊。
“七点了,我下班不回家我还去哪儿?出来出来。”
可想出来得费一番功夫。
纪散是侧压着女友睡的,想出来势必要以对方的肩膀为支点施力,但元嘉说自己被他压痛了,他便只能僵持在原位,最后是纪敛看不下去,拎着男人的领子把人捞出来的。
“你们啊,我真是服了你俩了,什么事都要我来善后,干脆你们管我叫爹算了。”
“胡言乱语什么呢。”纪散刚拍开弟弟的手,就被纪敛掐住下巴很强硬地往右掰。
“脸上这印子哪来的?”
为了看清楚些,纪敛又向右掰了点。红彤彤的五个手指印非常端正,掌根也就是嘴角的位置肿得厉害,还有点破皮,看得纪敛心里冒火,他也想把纪散骂一通,就骂“懦夫,孬种,纪镇平和冯文文的家奴”,但看在元嘉的面子上,他把话憋了回去,改口说的是:“你看看人家易驯,他就不会让自己受这种气。”
做弟弟的从带来的购物袋里摸出一罐啤酒,从超市冰箱里拿出来的,正湿哒哒得淌满冷凝水。他抽了几张纸巾将易拉罐裹住交给元嘉,元嘉再交到纪散手里,握着他的手往他肿起的脸颊上贴。
“这种巴掌印要几天才能消下去?”看见男友这副模样,元嘉难免要难受一下,其实无论是谁被这么打,她都会心疼。
“你以前没观察过吗?”纪散却反问,“没这种体验,是件幸福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这样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
“三天,如果破皮严重的话,得花好几周时间。”
一滴冷凝水顺着纪散的手臂滑落,被元嘉曲着手指勾走。“你真可怜。”她说。
“你只管怜惜我就行了,不需要提醒没用的事。”他又想往女友身上贴,这回却被弟弟阻拦。“打住打住啊,还没到半夜呢。”纪敛道。随后他问起哥嫂晚饭想吃些什么,纪散说都行,元嘉说无所谓,她现在急着去床上躺一躺,刚才在衣柜里人快被压成肉饼了。
“那成,一会儿我给你们把外卖拿上来。”纪敛往门口走,“哦对,这扇门你记得时刻锁起来,万一……”
“懒惰胚子别睡了,咱们晚饭吃什么?”
纪镇平突然把门推开,擡脚就要往里面走。房中的三个人全都倒吸了口凉气。
这就是纪敛所说的“万一”。
“诶,爸!你等会儿!”纪散扑过去,用肩膀把房门压在门框上,然后疯狂对纪敛打手势。
“搞什么鬼呢!你把门开开,你把门给我打开,我刚刚可看见你床上有别人的腿。”纪镇平用力拍了几下门,无果,然后发癫一般用臂膀往门上撞,他说话时的语气与平常无异,不说有多平静,起码没有多大情绪起伏,这种矛盾令他的疯癫如深井水面映照出的火光般明显,“纪散我可告诉你啊,外头的野女人可别往家里带,纪家可不会养一个好色之徒。”
房门内,元嘉“嗖”地躲回衣柜里并合上柜子门,纪敛情急之下脱掉自己的上衣,往元嘉刚才躺过的地方跳。
“砰!”
里面的纪散一收力,那扇可怜的房门立刻被纪镇平撞开。面色如常的小老头走进来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的二儿子身上。
“小敛?怎么是你?”他问。
“诶,爸,”纪敛揉着脖子爬起来,“我刚到家呢。”
“你躺你哥床上干什么?”
“今天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腰酸背疼得不行,这不想着散散手劲大,让他给我按按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