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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3 冯文文的极乐净土

63 冯文文的极乐净土

兴许这就是冯文文女士毕生的梦想:踩在一地烂水果上跳极乐净土。

她在发泄情绪,但看起来更像是在追求情绪。塑料果盘被砸到地板的瞬间,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叫喊,两手握拳双臂弯曲,像动漫人物的超级变身,也像世界杯决赛进球时的呐喊。纪散这才发现母亲进屋后并未换拖鞋,那双红底尖头黑高跟还牢牢套在她的脚上,冯文文就用这双奢侈品猛踩地上的瓜果。香蕉变成了泥,丑橘变成了饼,那种小而圆的黄心西瓜早已四分五裂。女人用鞋底踩,用鞋跟扎,伴随着一声有一声放纵的喊叫,好不痛快!

可她尚未尽兴,当那些香蕉丑橘西瓜变为面目全非的一滩滩烂泥污水,再没有踩踏的快感,她就哒哒哒跑去厨房,拖来满满一大箱芒果樱桃,一股脑儿全倒到地上,继续拼命地踩。

白地砖上留下了一串串橙黄色脚印,从“灾区”中央蔓延到拐角处的厨房,颜色逐渐变浅,当它们从厨房折回来时,果汁脚印的色彩已几不可察,只能借助天花板灯光的反射看到些许水渍。

纪散出神地望着面前的闹剧,双腿就如钉入了地板般无法动弹,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似乎如何办都是不对。他觉得自己吸收了元嘉的部分感知能力,如今看见冯文文脸上的如痴如醉,他竟可以看穿这如醉如狂背后的思维:

若说是他的粗鲁行为促成了母亲的癫狂,那完全是在颠倒因果。冯文文想砸东西,她目标明确地想把一只只新鲜甜美的水果砸到地上,然后用鞋子去踩。她想要用愤怒激起肾上腺素,然后享受肾上腺素带来的精神爽感,只是践踏水果带来的愉悦并不持久,为了延长这种快感,她必须不停砸,不停踩。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呐喊就是助过山车冲上云端的机械动力,抽象的云端没有尽头,过山车必须加力再加力,才能永远驶向巅峰的极乐净土。

纪散并不同情她,只是能理解她,人追求快乐的形式不尽相同,而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人不可以践踏水果。

樱桃核就像子弹,贴着地板飞行,砰砰砰砰击中客厅里的每个小角落。芒果核没这么好踩,带毛的扁平核如同在海面滑行的冲浪板。

冯文文随手捡起一只芒果核,表情堪称妖媚地——纪散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了——向大儿子挥舞。她说:“看啊,芒果,可以做成网上的手工'芒狗'!纪散啊纪散,你就是只狗哈哈哈哈哈,贱狗!”说着她将芒果核用力朝大儿子的脸上掷去,纪散一侧头,果核只略微擦到他裂了口子的左耳耳廓。

“妈,差不多就行了,”男人冷淡开口,“开心够了就结束吧,我一会儿请个钟点工来打扫。”

“够?我什么时候说过够了?”妇人仍旧踩在那一地污水里,她的橙黑长披肩有一边滑到了地上,沾了果汁,又被她本人踩在高跟鞋下。

“家里已经没有水果可以砸了。”

“没有水果,我就砸别的呀!我砸你爸的葡萄酒,砸我自己的钻戒黄金,砸你,砸我自己,我可以把咱家的房顶都给掀开!我啊,是我人生的主宰!”

此刻若有旁人在场听了她的这番话,定会以为冯文文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也被自己的苦难所困扰。可问题是,人如果只铭记生活中的苦难,她的人生又怎么可能快乐呢?

“妈,你够了,我们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限度?就你还有限度呢,你配有这个词吗?忍不了了就来打我啊,来啊,来啊!把我摁在地上打,我今天就给你这个机会,来啊,来啊!”

她张开双臂迎着纪散,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纪散将手插进裤兜里,没有回应。

“哟,不敢了是吗?真是懦夫。”冯文文又开始笑,“我可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接下来可不能再阻止我砸东西了。”

她走到玻璃橱柜前,扳住靠墙的玻璃板,往前一拽。

对于母亲冯文文女士,纪敛和哥哥持不同的看法,他觉得既然妇人已确定患有精神病,那就不必再用对正常人的方式对待她了,用那句纪散会说但不会做的话来解释就是——“咱们要把精神病当个病”。

“哟,妈,这儿是在赶集还是在赶海啊,真是热闹得咧。”他今天提早回家,就是为了帮纪散对付冯女士的,果不其然,一进家门就看见了被龙卷风席卷过一般的惨烈现场。

他自出生起就住在这栋别墅里,对母亲的发病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水果本就是消耗品,可以再买,墙边的玻璃橱也不是什么昂贵东西,上面摆的小玩意儿摆件也都是些地摊货。因为冯文文经常要推玻璃橱玩,纪敛在选购时挑的都是最常见的钢化玻璃款式,今天砸碎丢掉,明天就能有新的送上门。而那些木头小摆件,十五块钱一个,砸不坏,洗洗干净还能摆回去。

你问为什么不选砸不坏的木橱柜?因为砸不坏的东西无法尽冯文文的兴,尽不了兴她只会更生气,然后将魔爪伸向其他的贵重物品。

“妈啊妈,我最最最最最亲爱的妈咪!”纪敛用对待精神病的亲呢言语欢迎母亲的归来,“看来巴塞罗那的阳光不错,把你照得更明媚了。”

“诶哟哟,就属你嘴最甜。”冯文文喜滋滋地搂抱住小儿子,给他脸上一边一个吻。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纪敛板着脸打量了番面容憔悴的纪散,他发现哥哥手腕上有严重的红肿痕迹,一条条的伤口就像被野猫挠了一样。他朝他努努嘴,示意等下看准时机回房间去。

“来,妈,今日良辰美景,赏个脸和我跳支探戈!”没等妇人回答,他就一手握住母亲的手,一手扶住母亲的腰,口中哼唱着《一步之遥》,率先在满地狼藉中舞动起来。

Por una cabeza,

就这么一步之差,

todas las locuras,

充满了狂热,

su boca ue besa,

她那亲吻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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