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父亲的鼻毛
纪散站起身,这令负责照看他的男女医护条件反射般跟着站起,他们紧张地看着他,而他只是想再接一杯温水。
还是这间几乎纯白的房间,纪散端着一次性水杯走到装了防护栏的窗台前,通过玻璃,他朝被铁栏杆分割成几块的医院后花园瞥了几眼,有道声音在对他说,那地方修建得不错,可若是长久地面对同一场景,再美再艳丽也比不上被野狗撒尿的城市垃圾桶。很快有人敲响了房门,女护士走过去,将外面的纪敛和纪镇平请进来。
纪敛原本有些挂脸,但在与纪散四目相对的一瞬就恢复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反观纪镇平,他是真的表情严肃,连装都没装一下。
“诶呀呀,我的哥呀,你受苦了~”纪敛亲昵浮夸地搂住哥哥,重重拍了三下他的背,像是已有多年未相见,“我和老爷子来接你回家了。”
纪散于是看向父亲,但很快将目光移开,他不知道现在看向他有什么用,祈祷、哀求、哭号都无法左右纪镇平的心。“父亲”这个角色在他心中早已不是参天大树或雪中之炭,纪镇平想带他走就会带走他,不想带走就绝不会带。
“爸,时间不早了,咱们快去找医生签字吧。”纪敛催促,他的嘴唇有些颤抖,“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早点离开,还能少沾一点阴气。”
见父亲不动,他就一手搂着他哥,一手伸向纪镇平,想半推半赶地带人出去,不成想做父亲的用力甩开了儿子的手,伴随了一声响亮的“哼”。
“急什么,赶着投胎吗?”中年男人嘴抿得很紧,身体朝里一转,往房间深处进了一步。
纪散垂头丧气地没精力吱声,纪敛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
“老爷子,”辈分小的那个说,“就当是我赶着投胎去见外公外婆行不行,你就当行行好,积德行善一下嘛。”
纪镇平反倒坐到纪散原本所坐的塑料椅里:“别给我耍贫嘴,到了医院里,任何事都得听医生的来!”
“你什么意思?”纪敛彻底冷了脸。
纪镇平瞥了眼大儿子,见他站在原地呆若木鸡,才看回小儿子身上:“你问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谨遵医嘱,先听听看医生怎么说,他到底有什么毛病,能出院咱们再出院。”他最后两段话嗓门很大。
“你刚才在外面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刚才在外面可答应得好好的。”
“是!我原本是打算接他出去的,但因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一丁点儿信任都没有给我,所以我改变注意了。”
“呵!”纪敛无语地扶额,陡然拔高音量,“你就给我听好……”
然后,纪散打断了弟弟的话,对父亲说:“你要怎么样才能让我回去呢?”
“你当人随时都可以回去,回到救护车上去。”纪镇平说。
纪散呼出一口气,疲惫感涌上心头:“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等医生说你能出院了再出院。”
“得得得,别听他的,哥,我带你去签字。”
纪敛抓着纪散就要往门外走,不成想纪镇平在身后威胁说:“你要敢带他走,我就再叫人把他抓回来。你们不嫌麻烦可以试试,反正累的不是我。”
“叔,”自纪家父子进屋后就一言不发的女护士这时开口,“王医生说了,你儿子只是一点焦虑症,不打紧的,今天可以出院。”
“我可以出钱,能不能先让他在这里住几天?”纪镇平换了个角度道。
“好好的,干嘛一定要住院呢?我们这里的病房也很紧张的。”
“他有厌食症,一天到晚不肯吃饭,已经非常严重了,必须住院治疗才行。小姑娘,你去和你们领导说,钱不是问题,我来出!”
话讲到这个份上,女护士是不想去也得去了,她注视了那个明显更有话语权的银发男人一眼,没得到回应后无奈走出房间,就在房门合拢的那一刻,她听见病人与父亲爆发争吵。
纪散并不感到失落,却同样并不对命运欣然接受,按照他的大脑运作生出的计划,他还有无数种可以离开精神病的方法,只需多等一刻钟、半小时、两个钟头而已。但他发现,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冲淡了他一贯奉行的理性,他渴望与纪镇平、与自己的理性作斗争。换作以往,他一定会选择按耐住自己的情绪,等到事情安安稳稳过去后,再后悔自己的烦躁未能释放。即便是一开始就想好要放纵自己,受情感趋势随心所欲地做某件事情,最后,也就是从那件事情开始时,自己还是会力所能及地控制情绪,直到冷静理智再次将任务完成。可这次,他浑身散发出别样的火焰,像披了件老虎皮毛般张牙舞爪地朝纪镇平扑去。
“你凭什么违背我的意志?凭什么左右我的人生?我想干什么、想待在哪里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难道还以为这个家里事事都听你的吗?做梦!你和妈两个人就趁着手脚还能动抓紧时间享福吧,等你们老了动不了了,看我如何千百倍地把痛苦还给你们。”
他抓着父亲的衣领,就往墙上摔,尽管心中残留的理智告诉他在精神病院绝对不能这么做,然而他还是干了个痛快。纪敛和男医护上来劝阻,纪镇平则边躲边高喊:“躁郁症,躁郁症!精神病打人啦,快给他来支镇定剂!”
屋外值班的医护们闻声赶来,其中一个手脚麻利地拿出注射剂和针管。纪敛说“不许打针”,纪镇平却喊“赶快赶快”,那名医护瞧了眼两人的年纪,最终决定站在老的这边。
医护人多势众,纪散很快就被制服,有人按着他的肩膀,有人按着他的手脚,有人扒开他的衣服,纪敛在拼命阻拦,纪镇平在发笑,就在这吵吵嚷嚷之中,他的身体最终被推入了一支冰凉的不明药水。
——
纪散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飘,正飘在精神病院的空气中,就像身体已经死亡,灵魂出窍。唯一能庆幸的是,弟弟正和他一起飘荡,纪敛比他飘得更高,以至于他能看见他的腰,那颗金属银色的脑袋是天花板上的十八瓦灯泡,亮得过分,沾着一根黑色的毛。纪散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一根毛,但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到的了,可能是出生前在冯文文肚子里被他自己抓在手里的胎毛,也可能是双胞胎弟弟头上的毛,那时候他们两个的发色并无区别,母亲想把它们生成什么颜色,它们就是什么颜色。他想说母亲的子宫是自己人生的第一间狗笼,在那里面人什么都做不了,不对,也是可以做的,比如将自己的脐带缠绕上脖颈然后窒息,只是大多数婴儿并不会那么干。纪敛的银色头颅在向他靠近,他能看见他嘴唇上并不干燥的唇皮,可那根奇妙的黑毛还在远远的地方,原来它并不在纪敛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