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安全就是偷偷摸摸
“他为什么一直在仰头?”
“是用了镇定剂的关系,医生说没事。”纪敛回答。
直到纪镇平坐上电梯从11楼的VIP病房离开,元嘉才悄然回到在纪敛面前,她凑到病床边看了下纪散,发现男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表现得更像是个精神病。他牙关紧咬,下巴高高扬起,像得了僵直症般和脑后的枕头做着抗争,因为太过用力,脖子上爆出数道青筋,还有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上,几乎让元嘉以为他是被人恶意下了毒。
她建议再找医生过来看看,纪敛就按了铃,先来的是一名没见过的女护士,女护士又叫来了医生,那个年轻女医生瞧了几下,还是说没事,就有离开了,病房里于是再次剩下元嘉纪敛和病床上仰头的纪散。
VIP病房在第六人民医院西楼的顶层,是为一些富贵人家的子女提供的,一晚上要两万块钱,但反正刷的是老纪总给的卡,经济完全不用愁。这间房只住纪散一个病人,电视机电冰箱各类家具齐全,还配有独立卫浴,里面有浴缸。元嘉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病房,对有钱人住院的生活条件之好非常吃惊,但想想有浴缸也很正常,毕竟对一些失能的病人而言,浴缸会比淋浴更方便。她在陪护沙发上坐下——这里的陪护床是一张带软垫的三人皮沙发——询问纪敛接下来的安排。
“我应该可以直接带走纪散吧,”她说,“我可以拿出《意定监护协议》。”
纪敛摇摇头,然后说出了理由。
“出于安全考虑,要我一直和你哥搞地下情?这可真有意思。”
“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即便未来你和散散领了证,也最好藏着掖着点,别出现在我家老爷子老太太面前,直到他们没能力作妖为止。谁让他们是——”男人用口型比出“精神病”三字。
元嘉默认了,然后说起陪护的事情。
“住院部只允许一位家属陪护,但管得并不严,我把我的身份证输入医院的系统了,咱们轮流?”男人道。
元嘉说可以。
于是纪敛先拿着自己的身份证离开医院去帮元嘉准备换洗衣物和一些住院用品,说最多两小时就能回来,让嫂嫂先坐着歇会儿。元嘉闲不住,就用随身携带的压缩毛巾沾水给纪散擦擦汗。
她并没有护理病人的经验,以往家里有人住院都是请护工来代劳,但这不意味着她什么都不会。男人脖子一圈都汗涔涔的,这在空调二十五摄氏度的房间内不大寻常,元嘉用温水擦拭了两遍,然后解开了纪散胸前的衣扣。因为用了镇定剂,他的身体器官就如陷入了沉睡一样,心跳非常平稳,和后仰的脖颈、绷紧的手臂形成不小对比。医生说镇定剂不是麻醉剂,轻度中度镇定下,病人还能具备一定的意识,但纪散的这幅表现,元嘉不好说他还能意识到什么、还能感知到些什么。
重新在温水中泡洗过的毛巾游走在男人胸前,沿着肌肉线条来回擦洗。突然之间,元嘉非常想哭,因为她想到,若是此刻有人告诉她纪散的这幅表现是死亡的证明,那她也是会信的。
多年前的冬日,狼狗笨笨在元爷爷家死于衰老,离开人世时它趴卧在狗窝里,穿着短毛犬御寒用的花哨棉衣。爷爷让小元嘉过来看看,再叫一声它的名字,小元嘉说的时候心里还带着些惊喜,因为年迈的笨笨已有气无力了多日,而她此时看上去还很精神。很快她意识到了真相,原来死亡是如此栩栩如生。
纪散突然挪动了手,紧握的拳头摊开为掌,有节奏地拍打床面。元嘉立刻解开他手腕上的束缚带,要给他搓揉被绑红的皮肤。医生说镇定剂的药效因人而异,大约在十个小时左右,那元嘉真该感谢纪散的体质,他用几记拍打将她从十个小时的死亡之痛中赦免。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距离纪敛约定的两小时归来还有一段时间,元嘉靠坐在陪护沙发上,解锁手机点开Boss直聘,在那一条条低薪工作中不抱期待地翻看,时不时擡头瞧一眼病床上的人。纪散的情况还不错,虽然叫他名字时给不出任何反应,但他四肢会动,会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种种迹象表明他和死亡相距甚远。
元嘉的原专业找不到多少对口的好工作,所以她完全不求高薪,在那一串奶茶店员、兼职主播、分拣员中,她将指尖停留在采购文员上。她之前认识一个舞蹈专业的女生,经营的舞房倒闭后就改行当起了采购文员,既然她可以,那么元嘉觉得自己也行。收藏好岗位后,她又挑选了几个差不多的,打算明早就发简历过去。
她还是那个想法,人总得有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这并非是出于她对未来的规划,而是源自她对将来生活的担忧。如果纪散出院后与纪家夫妇决裂,那从他辞职到找到新工作之间的这段时间就得依靠元嘉生活,一个家里可以有不挣钱的,但不能全部不挣钱,所以元嘉必须靠工作去换得纪散的“狗粮”。如果纪敛跟着哥哥一道也从家族企业中退出,那元嘉面临的压力就会翻倍。原先还可以向纪敛伸伸手,从他口袋里摸出几个纪家夫妇的钱,一旦他也被断掉经济来源,元嘉不光少了个摇钱渠道,还多了张需要喂养的嘴。还有一种情况,最最坏的结果,丧心病狂的纪家夫妇用不知名的招数将大儿子变成痴傻人一个,采完他的种子,就把他当废弃用品丢弃在路边自生自灭,到那时,元嘉还得抽出时间精力来伺候他的人。试想一下,那可真是灾难,所以越早工作越早攒钱为妙。这种猜想的确离谱,可纪敛说他爸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元嘉非常相信他说的话。
突然,病床上的纪散朝右侧猛翻,几乎半个身子都伸出了床外。元嘉立刻跑过去,扳住男人的身体想让他翻回去,没想到纪散的手擒住了她的胳膊,如何都不肯分开。
“纪散,别闹,你这样让我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轻拍了几下男人的脸,可惜无用,纪散如今的意识尚不足以让他控制身体。同一姿势维持了十分钟后,元嘉实在受不住了,腰部肌肉酸到发抖,无奈之下,她侧躺到男人身边,让自己弯曲已久的腰背缓缓。好消息是,她发觉男人不再后仰脖子了,他就像真正睡着了般,用最平常的姿势贴在女友的身上。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吗?元嘉不好说。她见过纪散的无数种睡姿,当他焦虑而缺乏安全感时就会将自己缩成一只虾仁,就和现在差不多。于是她伸手过去环住他小山般的身体,用略带恶趣味的安抚方式对纪散说:“我拍拍你,你好好睡。”
男人毫无反应,应是还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元嘉用四四拍的节奏缓缓拍着他的背,嘴里不由自主地哼唱起哄小孩的儿歌。这多少得感谢纪散长了一张伟大的脸,对着这样的容貌不管做出怎样的事都不会觉得尴尬,所有离奇荒诞的事都会以欲念作祟为由而变得合情合理,而人所犯下的事实又会因私密欲念而蒙上一层不为人知的灰。只要不当着别人的面,元嘉完全可以拿他当小孩养育以满足雌激素引起的变态需求,或是用违反法律的方式侵犯他以证明自己是个受欲望主宰的成年女人,又或是更简单更奇怪些,扒下他的衣裤,高举他的双脚,完成一场对异性身体的学术研究。其实都可以,就看元嘉愿不愿意干。
拍了不知多长时间,元嘉觉得累了,就闭上了双眼。她好像做了一个并不漫长的梦,梦里是支离破碎、毫无逻辑的画面:她看见一页纸,上面签着她的名,她想当然地以为这是一份《意定监护协议》,但当她想去看标题内容时,却发现那地方只有一摊绿色的鼻涕;她听到了一声猫叫,来自一只黑白相间的田园奶牛猫,那猫脖子上挂着铃铛跳来跳去,她认定它是林玉琳变的,便惊慌失措地要往外逃;她抓住了易驯,将男人从料理台上的绞肉机前拉走,她告诫他不能这么玩生肉,因为非常危险,如果牲畜没有被完全杀死,就有攻击人类的可能;她从绞肉机里倒出了纪敛,那个金属银发色如灯泡般的男人抽抽嗒嗒地感谢她,并送给她一只行李箱当回礼,他说嫂嫂你这辈子要穿的衣服都放在这里面了,而元嘉觉得这有点少……
“少?嫂嫂,你是来精神病院陪护,不是来精神病院定居,再说就算是定居,我觉得这些也不少啊……”
纪敛的声音清晰而真切,不像是梦境中从绞肉机里捞出的烂泥。元嘉倏地睁开眼,看见那只穿着得体的“电灯泡”正拖着行李箱站在病床边。
“哦,你回来啦。”她一骨碌爬起来,发现纪散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手,而纪敛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道,“只是觉得有了你,散散往后的日子还有点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