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为何不还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纪敛觉得自己会死的。
因为皮带的存在，他的裤腰没那么容易被扒下来，但他的上衣脆弱不堪，里子朝外一整件都被翻了过来，岌岌可危地卡在他的肩部。男人光膀子有什么好羞耻的呢？但当下的纪敛莫名认为这是了不得的事，为了守住最后那点布料，他甚至放弃护住脑袋，转而将双臂往下按去勾住上衣，这得不偿失。脆弱头颅下是脆弱的胸膛、脆弱的肋骨、脆弱的心脏，这一切都暴露在施暴者们的眼中，成为猎手瞄准的靶心。小团伙中的一个翘起脚尖，精准踢中地上人的肚脐，纪敛倒吸凉气然后哀嚎，蜷缩成了熟透的虾仁。
【我要反抗，我得反抗，我必须反抗，可我为什么反抗不了？】
这个问题盘旋在男人的脑海中，就像于半空绕圈翺翔的饥饿恐怖的秃鹫。“你快想想，你快想想，你快想想，”他对自己说，“不然你的身体将成为吸引秃鹫的腐肉。”殴打已持续十五分钟左右，但纪敛觉得这道酷刑已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那群带着面罩的“秃鹫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撕扯着男人的衣服，用利爪抓掐他的皮肉，在意想不到的部位留下作恶的痕迹。
【事情都到了如此地步，我为什么还是反抗不了？我不是个男人吗？我难道不算是个强有力的、有血性的人吗？我在紧张什么，我在犹豫什么，我在期待些什么，明明受伤害的人是我，我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回击？我都快要被打死了，为何还不能奋力一搏争取一线生机？】
纪敛的眼前开始发黑，思绪开始乱飞，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以强大、冷静、理智闻名的哥哥，强大的纪散曾冷静面对被群殴的情况，最后理智地选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获得初中老师们的一致好评。当时教导主任是如此评价他的：“我们初一年级的纪同学非常聪明，面对高年级学生的暴力行为他始终没还手一下，他就是不还手，就是不还手。但凡他还手了，这件事的性质啊，就会变成打架互殴，不还手，他就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不会收到学校处分……”连素来严格要求儿子们的纪镇平都对纪散夸赞不断。
可这正常吗？纪敛不知道，他只晓得自己都快被打死了却还在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小区里突然起风了，树枝树叶发出夸张的簌簌声，花圃里的昆虫与野鸟瞬间静音。纪敛吸入了一口带泥土味的空气，清冷的感觉刺激得他的气管很疼。那群人很快就要开始新一轮的攻击，然而纪敛尚未想好应对之策。经过方才的一点有限的观察，他猜测施暴者是五至六个中年人，而且是矮胖体形的中年男女，若是他行动干脆利落，是有可能攥住其中一个的脚踝，把对方拖到地上拧断脖子的，问题在于他想不想干，能不能承担得起殴打中年人的后果。
“汪汪！”
又是一声犬吠，神奇的叫声唤醒了纪敛的冲动与狂躁。他决定了，他要不顾一切地还手，宁做愚蠢好斗的反面教材，也不做纪散那样理智的受害者。趁对方松懈之际，他用尽全身力气弹起来，攀着其中一人的大腿往上爬，然后——将那人的裤子拽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是妇女的惊声尖叫。
我运气不错，纪敛想，闭眼随意一抓就是穿运动裤的妇女，而非被皮带“守护”的老男人。
这是李妙妙生平第一次被人当众扒裤子，惊得她边喊边连扇纪敛数个耳光。
丈夫元翰林忙对她说了几声“嘘”，李妙妙这才闭嘴去拉自己的裤腰。行动前他们说好了的，泄愤算账时千万不能喊打喊杀，以免引来路人围观，造成舆论上的不利，所以兄弟姐妹几个打归打，踹归踹，都硬生生将脏话咽进自己的肚子，哪料到会遇上拽裤子这种变态的事。
【他妈的让你家欺负我女儿，让你哥勾引我女儿，我要是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李！今天非得跟你家拼了不可，拼了！拼了！拼了！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非让你们长点记性不可！】李妙妙打人时将这番话在心里面说了无数次，情绪上来后竟有种竟有种口出狂言的别样舒畅感。
纪家别墅的地址是夏芳芳夫妇告诉她的，纪家夫妇回国的消息也是他们透露出来的，林夏夫妻两人将纪家大儿子的行为说得相当严重，说他脚踩数条船，玷污了无数女儿身，元嘉就是无数受害者中被伤得最深的那个，如今还深陷泥潭无法自拔。对于这个消息，李妙妙和元翰林心里其实是不在意的，当初迎合夏芳芳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一是因为他们早就说过要和女儿断绝关系，二是因为他们思想开放，不觉得年轻男女把持不住滚一下床单有多大问题，但面对别人如此认真如此关切的眼神，李妙妙夫妇瞬间开始自我怀疑，以为自己的那种开明心态其实相当不对，很自然地就加入了夏芳芳的阵营。
夏芳芳说你们要给自家女儿讨个公道，李妙妙说好，夏芳芳又说纪散纪敛那两个渣男绝不能放过，李妙妙说绝不轻饶。于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个叫来自己的姐姐弟弟、小姑子小叔子，一起来讨伐纪家。
这事儿于李妙妙而言并不难办到，尽管她知道打人不对，然而一想到自己是正义的化身，就很容易过掉心里的那道坎儿，何况她曾多次对自己所教的高年级学生说：“你们如今都大了，男女之间应该懂得洁身自好，把男生碰坏了，他爸妈两人来找你，把女生碰坏了，她全家一起会来找你！”如今也只是听从自己的教导以身作则罢了。
她和丈夫提前了两天过来踩点，凭借不懈努力将纪敛的作息时间、从公司到家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就等时机成熟先拿他下手。多亏亲戚们给力，制服纪敛的过程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他们很容易就放倒了这个一米八几的年轻男人，用怒火的拳脚将他洗刷数遍。其实李妙妙和元翰林一开始是想抓自己女儿和纪散的现行的，教训他们两人可以更肆意，更在理，无奈完全没看到那两人的身影，只能用纪敛代替，尝试引出他老爹老娘了。
“松手！松手！松手啊你个死变态！”
被扒裤子是李妙妙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的情况，她见过很多父母扒掉小孩衣服用戒尺打，却还没见过小孩扒掉长辈裤子的，兴许，她是头一个经历这回事的人。
她单手抓住裤裆往上提，纪敛攥着裤腰往下拽，她上他下各不相让，一时之间僵持不下，夜里的凉风全往李妙妙胯下灌，惹得她脸上烧起来。
“把他拉走！把他拉走！”见扇耳光没有用，李妙妙开始急了，她勉强压住声音催促，丈夫、弟弟和小叔子才上前去拉纪敛的胳膊，她亲姐和小姑子全都站在旁边，生怕纪敛一个发癫也要来扒她们的衣服。
“好啊，原来是你们几个，”纪敛终于认出了“犯罪团伙”，“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彻底不怕了，因为他肯定对方不可能留有后手，他站起来，甩动胳膊挣脱了三个男人的钳制，反手一拧，一记“四方投”将元翰林一百八十度旋转掀翻在了地上。
“被打倒在地的滋味，怎么样？”纪敛笑容诡异。
“啊啊啊啊啊，老元啊！你这不要脸的白毛，他妈的给我滚，给我滚！！！”李妙妙打喊着冲上来，却被纪敛用同样的招式打倒在地。
“你啊，还是待在地上最令人省心。”
但李妙妙可不是吃素的，她比丈夫还要健壮三分，她喊了声“啊哒！看招”，随后拿出学校运动会立定跳远的架势，两腿并拢往纪敛肚子上一蹬，年轻男人就这样撞上了自己防盗门。
“让你扒人衣服，我让你扒人衣服！你个死变态，死变态，死变态！看我不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真不晓得你爹妈是怎么养的你，竟教出了这么个穷凶极恶丧尽天良丧心病狂伤天害理的狗东西，我今天就要替你爹妈教训你！居然敢欺负到我头上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李妙妙再也压不住音量了，大喊大叫着扑倒纪敛身上，誓要撕烂他的嘴。她直接骑上男人的腰，左一下右一下地扇着他的脸，如今她觉得自己成了正当防卫的受害者，越发气势凌人。纪敛本就已经半死不活，现在更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用胳膊护住脸，却总被李妙妙钻到空子，到后面妇女直接抓住他无力的手腕，用他自己的拳头揍他的脸颊。
也不知是怎么的，小区里这时一下出现了许多条狗，虽然见不到它们的身影，那一声声的犬吠却清晰可闻。纪敛想自己是要死在这儿了，但狗叫声令他一次次地睁开眼，几分钟后他看见了一道光，一道从自家防盗门里射出的灯光，此外还有一张脸，是尚未卸妆打扮精致的母亲冯文文。她正好奇地看着地上的小儿子，像看到了一部动物纪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