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他还是……算了
寻狗大队于第三日下午找到了两只疑似李四的小黄狗,因为难以确定是哪只——也可能两只都不是——得由主人亲自来确认。他们发来定位,一号小分队在李妙妙学校边上的弄堂里,二号小分队则在一条异常眼熟的路上。
“这不是你家附近吗?”元嘉指着地图上的红点对纪散道。
“还真是,但距离小区还有两步路。”
他们决定分头行动,元嘉去学校,纪散去小区,留在家里的纪敛则负责盯着企业微信,公司里如果有任何事情,就由他代替纪散回复。纪散叮嘱他的时候,纪敛正陷在沙发里神情麻木地盯着电视机里的节目,就算哥哥将他的视线遮了个严实,他也毫无反应,也不知别人的话他听进去了多少。
昨天他还不是这幅表现,尚能饶有兴致地向元嘉询问客厅角落里狗狗供台的事情,听完来龙去脉后,他主动拿了三根火腿肠当香棒,对着两只狗的照片三鞠躬,和如今一言不发的他判若两人。纪散私底下有怀疑过弟弟是不是得了双相情感障碍症,现在处在抑郁发作期才这样性格古怪、沉默寡言,但元嘉让他别乱说,他不是心理医生,不能如此随意地判定别人的病情。
尽管着急出发,然而元嘉还是削了个苹果、倒了杯热水端到纪敛面前后才出门。她和纪散站在小区门口一起等车,只这十来分钟就被头顶八月的骄阳晒得满头是汗。
元嘉是全副武装,有遮阳伞,有遮阳帽,还有小电扇和防晒衣,她硬将阳伞塞到了男人手中,让他也保护一下自己的皮肤。
“我感觉你家小区边上那只狗应该不是,虽然时间过去了三天,但李四不大可能跑这么远。”元嘉边说边将电扇对准男人的脖子吹。
豆大的汗珠正从纪散的脸颊往下滴,因为出门前女友给他涂了防晒霜,现在他整张脸又湿又粘,所幸他身上闻不到汗臭,反而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与保湿霜、身体乳结合在一起的味道。人说到底就是一大块会动的生肉,只要带香气的东西抹得够多,完全可以被腌入味,纪散原本不注重这些,但他乐意接受元嘉的代劳。
数月以来,纪散对“世界破破烂烂,元嘉缝缝补补”这句话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他坚信元嘉和自己并非简单的生理性喜欢,而是命中注定要相识相爱的一对,元嘉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仙女,用爱将他浇灌,用柔嫩的双手将他从任人摆布的狗捏成有尊严的人,为了回报她的真心,他必须将李四的事情搞定。
“我也觉得不会,”男人非常轻柔地说,“天太热了,太阳底下能有五十度,地面温度只会更高,狗的肉垫应该经受不起长时间的步行,再说它很难有水能喝。”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身边,是来接元嘉的,纪散举着伞目送女友上车,看他们越驶越远,成为地图软件里小红点一般的存在。很快接纪散的那辆车也来了,他坐进去,和司机交谈了几句,司机例行提醒系安全带时,他才发现元嘉的遮阳伞被留在了自己手中,伞面滚烫,就像女友身体传来的温度。
离目的地最近,纪散的心情就越是焦灼,这并非是近乡情更怯,而是源自心中深深的担忧。寻狗大队发消息来的瞬间,他一下子想通了事情的始末缘由,由于某些巧合纪敛遇到了小黄狗李四,两条腿的二话不说就把四只脚的拐回了纪家别墅,送到了母亲冯文文手里。纪敛的理由应当很简单:既然李妙妙元翰林作为女方父母欺辱了男方的弟弟,那作为“回报”,男方父母也得欺辱一下女方的兄弟姐妹,即便目标妹妹是条狗。
因为寻狗大队背着专业设备,纪散一眼就认出了蹲坐在路边的他们,他让司机靠边停车,与小分队队长先打了招呼。
“事情有点复杂,”肤色黝黑浑身汗味的小队长说,“狗是被别人当流浪狗捡回家的,养了几天已经有感情了,那位阿姨拒绝和我们交涉,只能请狗主人来沟通了。”
“对方拒绝的时候怎么说?”
“呵,可别提了,那个阿姨凶得很,说狗被她捡到就算她的了,我们没权力要回去,我看啊,到时候可能得塞点钱给人家。兄弟你觉得呢?”
纪散没急着答话,而是将手中撑开的遮阳伞往小队长那边倾斜了些许。小队长说用不着,大男人皮糙肉厚的不在意这些,纪散便只给自己撑。
今日气温肯定超出四十摄氏度,大马路上柏油路面都快融化,纪散皱着眉朝远处望去,发觉空气都热得发抖。从门口走进小区的路上,他被蒸得几近窒息,汗湿的短袖T恤紧贴在后背,如同一块厚重的裹尸布。他想自己快中暑了,可能下一秒就要昏倒,只是靠着一点信念和不切实际的希望缓步往前走,祈祷将要抵达的并非自己的家。但当领头的小队长停下脚步,指着一扇房门说“我们到了”时,纪散想自己还是死了算了。
“纪散?你怎么出来了,今天精神病院放假啊?”
冯文文的嗓音又尖又利,足以让门口小分队的所有成员听到,但他们并不怀疑纪散的精神状况,因为这句阴阳怪气的话每个人都听过,且从小听到大。
纪散刚要开口喊一声“妈”,就看见一只小黄狗一溜儿小跑来到跟前,低头要闻他的鞋尖。
“什么便宜玩意儿,闻别人脚做什么?你难道是狗吗?”冯文文莫名火气很大,擡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小黄狗踢回了屋里。
“诶,阿姨,你这可不对啊,你这可不对,虐狗是万万使不得的!”小队长上前制止,他右手自然前伸了下,却被屋里的妇人以为是要动粗,冯文文“哇”地尖叫起来,顺带又给了跑来的小狗一脚。
“这是我家狗,它整条命都是我的,我想让它活它就活,想让它死它就必须死,我踢它一下怎么了啦?”妇人反问,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正确无比,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又踢了李四好几回。最后那脚是往小狗肚子去的,被终于反应过来的纪散弯腰拦下。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抓女人的脚是想非礼啊?”冯文文往大儿子掌心一蹬,因为重心不稳没使出多大力气,反倒失了只拖鞋。
纪散将李四抱起来,发现狗嘴旁边有些血迹,整个身子软趴趴的,似是命不久矣。他非常懊悔,懊悔自己为何不在它挨第一下时就制止,在场的四个男人都像反应慢了好几拍的痴呆,非得确认受害者确实无还手之力后才敢上去见义勇为。
寻狗小队中见多识广的那个简单查看李四情况后,就嚷嚷着要送去宠物医院,冯文文却阻拦说“这是我儿子捡回来的狗,凭什么你们说拿走就拿走”。
“阿姨啊,这狗是有主人的,狗主人是这位兄弟的老婆,你总得把狗还给人家呀。”小队长和她讲道理。
“什么老婆,他有个屁的老婆!”冯文文凶完人家,又对纪散吼,“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不是那叫元嘉的小三的狗?你是不是跟那女的没断干净?”
“那你也不能虐狗啊,这也是条生命。”
“狗东西,还跟我谈生命?喂,给我回来!”
但纪散只是带着人往外走,因为走得太快,以至于像在逃之夭夭。
“你给我滚回来,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