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丽萍的电话切断了我的思绪。她尽量压制着怒气,你也老大不小了,说话做事过过脑子好吗?你还有资格提离婚?你要不是我白丽萍的女儿,谁能看上你?!我按断电话。她又执拗地打过来,从不间断的铃声中,听得出她无法遏制的愤怒。我把手机调到免提,扔到茶几上,远远地望着她。阿敏我告诉你,要是离婚的话,以后别想再从我这拿到一分钱!然后她抢先挂断了。她这人就这样,凡事都不能落下风,所以想激怒她特别容易。当年我高中快毕业时,眼瞅着高考要给她丢脸了,她就迅速给我办了出国留学。依照我的脾气,本来打算跟她作对来着,但是想到可以离她和罗小明远远的,自由自在地待几年,就同意了。不过语言学习结束后,我没有按她的意思学管理,而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学音乐。这件事直到我毕业了才告诉她,她气得差点晕过去。
过了没一会儿,关姨的电话又来了。柔声细语,显然是和白丽萍唱双簧的。阿敏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和姨说说,高羽做得不好的地方,我教育他。他从小到大也没经过什么风雨,有时候想法简单,但绝对没有坏心眼,而且对你肯定是一心一意的,我这个做姨的最了解他了。没有第三者,两个人的事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可不能动不动就提离婚啊,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关闭了手机。
楚楚留下的香气在沙发上空漂浮着。她竟然用了恶俗的香奈儿 5 号,是那个男人买给她的吗?我脱掉外套,在沙发上躺下,感到那丝隐隐的恐惧正越来越清晰地向我包围过来。她也将像林海洋一样抛下我吗?也像林海洋一样,如他们所说,根本就没爱过我?连高羽那么浅薄的人,也只是因为我是白丽萍的女儿,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我就真的那么令人讨厌吗?
天不知不觉黑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门铃突然响了。是楚楚?我一下子坐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打开门。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出现在我胸口的位置。终于有人在家了。她显得很高兴。我审视着这个小个子女人,她穿着一套严重掉色的家居棉服,脚上套一双可笑的长着耳朵的兔子棉拖鞋,像米奇的鞋那么大。我是你楼下的邻居。她的脸上随即挂上一种纯熟的亲热,让人看不出一点破绽。我一直对这件事情迷惑不解,因为在陌生人面前,我永远都做不到。见我毫无反应,她忙接着说,你这房子的洗手间有点渗水,老房子都这样,不是什么大事,你平时用水最好能注意一下。我面无表情地听完,什么也没说,直接关了门。什么人呢?她的声音一下子小下去。懂不懂点礼貌?音调抖地又高上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冰箱跟前,取出一瓶红酒。
万家灯火。有炖鱼的香气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是兔子棉拖鞋做的吗?不用说,她一定做得很好吃。她的冰箱里肯定塞得满满的,晚饭的时候餐桌旁围着一家子人,热气腾腾地。我喝了一口酒,没来得及醒,苦涩得让我想吐出来。我使劲咽下去,又喝了两口。
楚楚说她做菜很有天赋,我只吃过一次。在她家里。大部分都是她妈妈做的,她只拌了一个青瓜螺片,味道还说得过去。这儿的厨房没动过火,我们不愿意出去的时候,都是叫百度外卖,很方便。但是她曾说过,想要一个大厨房,敞开式的那种,还要有一个巨大的西门子冰箱。我当时还嘲笑她俗气。我从来没想过把时间浪费在厨房里,我喜欢和她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说话,一边欣赏音乐。或者搂着她躺在床上,一边说话,一边欣赏音乐。或者什么也不做,她就待在我身边,陪着我,就够了。她竟然瞒得我风雨不透。我感到自己就像个笑话。
真安静啊。所有人都遥远起来。里美就在这时候浮现在我眼前,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裸露着雪白的肩膀。
我回到沙发里,打开手机,把外套盖在腿上,在百度里输入那个秘密网站的名字,点击进入,再继续搜索电影的名字,然后,我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海报。心微微暖了一下。不需要点击播放,我对每一个场景、每一处细节都熟稔于心。我只想让她陪我一会儿。干杯!里美。我喝干了最后一滴。
在两家大人的共同密谋和掺和下,我和高羽在关姨家吃了一顿晚饭。席间,高羽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向我道了歉,说那天不应该对我那么粗暴,孩子我若不想要,暂时可以不要。我看着他们卖力的表演,一直没说话,仿佛这一切与我全无关系。我在想,在他们眼里,我或许就是个相貌刁蛮的木偶吧?关姨后来假装给我们出主意,要不出去散散心吧,玩一玩,就当补个蜜月。然后就问我们想去哪,我还是没吭声。我知道这一定是白丽萍设计好的。她提议了几个地方,最后锁定了云南。见我们没说什么,就表示,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给你们订机票和酒店。
后来,高羽拉着我的手起身告辞。关姨如释重负地哈哈笑着把我们送到了楼下,其间不停地叮嘱高羽,对阿敏体贴点。走了很远,我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她竟然还站在楼门口,冲我挥了挥手。白丽萍这点钱,她挣得也真够不容易的。
高羽缓慢地开着车,为了缓解不知说什么的尴尬,他按开了收音机,音乐台照例在播放着歌词浅薄的口水歌。夜色中,彩色的霓虹与街灯在眼前交错闪过,一种熟悉的痛楚向我袭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夜晚街上的灯火总是让我很伤感,今夜尤甚。楚楚像一个窟窿,隐隐地站在那里面。已经过去三天了。
眼看要到我们家楼下,我假装鼓捣了一下手机,对高羽说,楚楚找我有点事,你先回家吧,我到她家去一趟。高羽靠着路边停了车,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你不要太晚了。我点了点头,和他一起下了车,绕到驾驶的位置,重新上车,向着灯火辉煌处驶去。
我打开车窗,让寒冷的风灌进来,这样舒服多了。我想起了一个人在东京夜晚的街头游荡的日子,我的脸上挂着里美的表情,想象着我属于这座热闹的城市,有一个温暖的家和一个温暖的人在等着我。
车子真的走到了楚楚家的楼下。
我熄了火,坐在黑暗中。
脚脖子渐渐生出凉意。今年冬天流行一种棉的平底休闲鞋,叫豆豆鞋,穿法是光脚露出脚脖子,我喜欢所有新玩意,一下子买了四双,我两双,给楚楚带了两双。她在我的鼓动下只穿了一次,就重新套上了她的厚防水台高跟鞋。我把挽着的牛仔裤放下,盖住脚脖子。重新抬起头时,看到一辆卡宴缓缓停在距我五六米的地方,斜对着我,车头几乎顶到墙上。它没有熄火,尾气缸喷出的气流在寒冷的空气中飘舞着。也许在等人。
过了好一阵子,两边的门同时打开,靠近我这边下来的是个女人,竟然是楚楚!一个男人从车尾绕过来,站在楚楚对面,差不多和她一般高,穿一件短貂皮上衣。他的双手环绕在楚楚的腰上,说了几句什么,楚楚点了点头,然后男人抱住她,脸向她贴过去……我的心一抖,闭上了眼睛。后来我听到一声喇叭响,车子开走了。
楚楚往我的方向走来,我缩紧了身子,恨不得缩到方向盘底下去。然而她迈着轻快地步子,从我身边走了过去,高跟鞋踩着地上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楼宇门一声闷响,咯吱声消失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在大表姐的新房中醒来的那个清晨,感觉自己置身于荒山野岭中,而我的腿抬不起来,根本走不出去。我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虚构的人形,一团烟雾,一触即散……
亲密关系不能持久,孤独是永恒的。里美的话重新在我耳畔响起。
我在楚楚家楼下坐了很久,看着整栋楼的窗户一盏一盏熄灭了灯。后来,我浑身开始哆嗦,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把钥匙插上,打着了火。开着车在街上游荡,从东城到西城,又从西城折回来向北,一直开到山脚下,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刻,我的心里有了某种决定。
我想和楚楚再见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