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山庄坐落于八门山,珠帘幕雨,檐鸣五音。
八门山山有七峰,正南端是一处似是被削平的半山,紧邻汉水,如众星拱月般被七山环绕,毓秀山庄正位于这半山之上,山下则是一方小小的村庄,名叫忘忧村。
作为八门山中独一座的山庄,忘忧村的农家汉都乐得对它献上敬意。生来就在这山水边上刨食,当风雅第一次停驻在视野里,任谁都会呐呐无言。
再者说,只要一捆干肉,就能让家中娃儿在山庄读书习武,这得是几辈子才能积来的福气?哪怕先生是个酒鬼,哪怕考不得功名,总能外出倒腾些文墨,再不济也能走镖护院,让碗里多上几滴油,这是天大的好事。
其实也谈不出个好坏。你看那忘忧村西头的老婆婆如今寡居家中,儿子远赴他乡经商,数年都不见得回来一次。虽说铜钱满钵,衣食无忧,但是啊,图什么?落得什么?山和江夹着这个地头,每天只有个烟雨渺渺,云气茫茫。
蓑衣遮住渔夫的眼睛,船尾载着两只鱼鹰,水天一色。贼天儿迫着农家落汗,抢收抢种抬不得头,好不畅快。没有人在意那老婆婆是个什么心思,瞧见她院里柴火少了,那就多劈些送过去,听闻她染了风寒,那就帮衬着采些甘草。不用道谢,不用,所有人都觉得在这山庄治下,安生就好。
今天的山庄应该热闹些,正逢六月七。
每月初七,山下的忘忧酒铺都会准时送来满满当当一牛车的美酒。山下来酒,陈老鬼...师傅虽说会喝个酩酊大醉,但也有了说书的兴致。陈师傅唤做陈崖,四书五经无所不会,刀枪斧钺亦是样样精通,是山庄的管家和一众少年的师傅。之所以有‘陈老鬼’一称,是他嗜酒如命,自号酒中恶鬼。
总之,能听陈师傅说书,真真是叫人高兴。
山庄后院东部有一方水池,池中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假山,假山上还有几个泥塑的小人,惟妙惟肖,浴雨不消。向西看去,则是一座名为空谷幽兰的凉亭,包裹在淡淡的土腥和花香交杂的芬芳中。
凉亭不大,内里只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硬是被十数个席地而坐的少年挤了个满满当当。
“列为看官,书接上回说道。”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陈师傅坐在石桌之上,醉意昂然。他顿了顿酒坛,粗声说道:
“那黑水军阵之中,有一大汉虎视狼顾,他身披黑甲,脚踏乌靴,动静之间威严自生,其胯下骏马更是神异非凡。
此人正是那黑水六部的可汗,他骑在骏马上远望幽州城墙,那里厮杀惨烈,战吼不休。蓦地,只见那黑水可汗高举弯刀,长笑一声。
「这幽州守将倒是有几分本事,我黑水十万众围城七日,策应尽用才堪堪破开城门,哇呀呀,真真可恨!」
「诸部听令,此去,屠城!」
原是那幽州城传来几声轰鸣,面前的北城门骤然倒塌!
当是时,黑水众将领命声,惊笑声,金铁兵器声,胯下马鸣声,口喝部曲声,一时齐发,迫得那草原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有先锋已大开城门,黑水中军正要开拔,但那城门处突有一骑风驰而来,口中急喝:“报!!!棍侠石玉伯立于幽州北门,一人成军,无人敢近!”
“混账!”黑水可汗闻言当即大怒,喝到:“谁与吾去扑杀此獠!”
黑水可汗发怒,后方都是蠢蠢欲动,却让一膀大腰圆,獠牙外翻的大汉抢了先,他跃马上前瓮声说道:“吾王,石玉伯竟然在此,合该我黑蛮部一雪前耻!”
帐下有猛士敢为人先,黑水可汗当即长笑,说道:“好!取下此獠头颅,吾当亲自为你斟......”
嘿!正是要取了石玉伯的头颅当做酒盅,但话未说完,身后又有一声急报。
“报!!!大明镇北将军李怀先从北面来了,先锋直奔我部!”
为什么是身后?嘿嘿,那黑水王账中不乏能人异士,其自戕双目,以鹰为眼,鹰翔九天,他便可目视千里。
黑水可汗闻言惊骇,他声色俱厉,怒目圆睁的说道:“李怀先被黑貂部诱使西去,怎会从我后方而来?!”
那异士惊于黑水可汗气势,额角淌下一缕汗水,语调诺诺:“吾王,那黑貂部首正在李怀先军中,为其......驱使。”
满心怒不可遏,黑水可汗几度扬起手中的弯刀,想要劈了眼前这个异士以振军威。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他恨声说道:“混账!此役之后,黑貂部,长生天除名!诸部随我掠城!”
许是那黑貂部不愿除名,于冥冥之中种下诅咒,大军刚动,又来得几声急报。
“报!西城门久攻不下,南宫傲只手遮天!”
“报!东城门固若金汤,疑有大明燕王坐镇!”
“报!剑客拦南门,一剑枭首八百众!”
“吾王!那李怀先部动用神符,率万军疾行,已......”
“嗡!”“嗡!”地面的震颤让黑水可汗望向了后方,他目射神光,一眼就瞧见了尘烟中率军直冲而来的李怀先,狞笑着说道:“好!好!好!一万冲十万,你李怀先够狂妄!”
“后军转前军,随我,杀!”
说时迟那时快,两方都是骑兵,转眼就碰撞在了一起。那李怀先不愧为大明镇北将军,万骑成阵,一鼓作气再而不衰,生生对冲凿穿黑水军阵之后,竟悍然率部正面交锋!
军号镇北,气如狼烟。
万人骑兵,竟个个以一当十,杀得黑水军血流漂杵。哈哈哈......当浮一大白!”
陈师傅说道兴处,拎起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好些口,直至须发湿淋淋箍在一起,才吐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但架不住黑水军人多势众,镇北万骑终是被乱切开来,泄了气势。
军阵一乱,黑水可汗就冲杀到了林怀先近前,他怒喝道:“李怀先,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时!”
虽是危急时分,但李怀先丝毫不怵。胯下神驹如电,怒首挥髦,他借势连斩数人,怒斥道:“既知吾名,焉敢犯境!死来!”
嘿!当是时,忽有一条惊天棍影伴声锤地,震的黑水兵众人仰马翻,原是那棍侠石玉伯凌空踱步而来,他一式涤秽荡瑕,大地应声出现一条硕大的沟壑,拒千军于数丈之外。
棍是无暇棍,人是莽荒汉。
一人一棍,生生扫出一片净土,让得马喘人呼。”
“嗝......”陈师傅醉意渐深,双腿不自觉的盘起,却仍抵不住佝偻起来,蓦地,他仰头再灌,随后闷声继续道:
“岂料那黑水一方也是无惊无惧,石玉伯刚一落地,七个蛮子就似凭空而来一般,弯刀鸣颤,直冲他去。
上次如何与你们说来?天人武夫,搬山掷海!
那七蛮刀势如海,石玉伯则棍擎山影,正是八位天人武夫交上了手。
一时间,天暗云收,刀棍相击之声不绝于耳,但见玉伯以一敌八却不落下风,这让黑水可汗如何忍得?他铆足了劲儿整军齐攻,愣凭以命搏命之气势,再度杀到李怀先身前一丈。
七位天人围困石玉伯,前后兵众割分镇北军,迫得李怀先周身将士已然不足百,这等情势,叫那黑水可汗顿时喜笑出声!”
“嘿嘿,”陈老鬼咧嘴一笑,眯着醉眼环视一圈,问道:“你们猜怎么着?忽有一剑......”
“咚!”众人皆是是兴处,却看到顿了顿酒坛,醉眼迷蒙的倒在石桌上蜷缩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啊?!”一众少年哗然。
“这就完了啊?”“就是呀,还没怎么讲呢!”“陈师傅?!!”......
“我醉欲眠卿且去......”陈师傅抱着酒坛蜷缩在石桌上,面对一众少年的叹息,顾也不顾,怀中掩盖的手臂止不住的颤抖。
见到他这个模样,少年们心有戚戚,一个个冒雨离去,隐约间,那拍落在地上的雨水中似乎夹杂着几声‘短’‘小’。
偌大的山庄被这些个叽叽喳喳的少年唤醒了生气,只可惜他们不是文人墨客,也并非豪侠隐士,哪怕这方池馆水榭再是清幽秀丽,也终究少了几分意味。
只是平日里若非这些少年,山庄就更显的清寒。真正属于此处的,只有贺庄主和管家陈师傅罢?你看那仅有一个的丫鬟和护院,分明一个俏眼含春,一个忿忿不平,都在有意无意的看着走向远处的燕云。
燕云,是少年们私下里公认的‘大师兄’。之所以是私下里公认,是因为他并未拜师。且只看陈师傅醉后的模样,文成武德之类的夸赞,都不足以彰显对这个少年的喜爱,所以山庄少年们一提起‘大师兄’,必然会暗地里赞誉一声文韬武略。
八年前便被村中夸赞聪明伶俐,如今出挑,也算符合众人的期许。
此刻,燕云脚步轻快,嘴角微微扬起,他知道,能让陈师傅醉得这般模样,只有自家的烧刀子。
.........
.........
屋中墨香浓厚,檀木书架围墙而立。
屋内正中一人端坐桌后,身穿褐袍,头顶鎏金锦冠,眼眸漆黑无波折,仿若天下清浊事,尽在其中矣。
“贺庄主。”在锦冠男人身前,站着位不修边幅的汉子,他一口荆楚老腔,却低眉敛首。
屋中只有两人,想来锦冠男人就是汉子口中的‘贺庄主’。贺庄主翻弄着手中的书册,似是没听到汉子招呼,一副怡然自得。
“贺!庄!主!”汉子没有闲心等待,陡然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面上几有狰狞。
翻书的手一顿,贺庄主终于看向汉子,心里却不由啐上一声。
这汉子虽身着粗布麻衣,须发凌乱,却生得一副好面相,搁在他身上,邋遢,得转叫潇洒。
“庄主不欲收徒,我不强求。让他跟随陈老鬼学上几手,过过瘾也罢,但为何?为何引我儿去那劳什子龙门大会?”汉子口中急语,话至最后已有几分质问的意思,却不自知身形有了几分踉跄。
贺庄主并不接话,只是看着汉子的鬓角叹了口气。
“咚!”汉子顿时怒不可遏,一手猛锤桌案,口中道:“庄主既然当初回绝了我,那干脆让我死心便是,偏偏这些年一直在行与不行之间徘徊。现在这小子一门心思要去那洛京?!你贺庄主的毓秀剑凭甚......”
‘当啷’!
金铁交鸣之声莫名响起,汉子话语戛然而止,他用力抓了抓心口,豆大的汗水从额头肆意流淌,顷刻间,汉子脸上血色尽去,心绪反而平和了下来。
“又是一年六月七。”低头呢喃一声,汉子坐在桌前牵强一笑。贺庄主见状也不惊讶,嘴角亦是勾起弧度。
视距随着贺庄主嘴角勾起的弧度无限开阔,风雨骤然落在身上,山庄后院假山上的两只泥人睁开了双眼。
片刻间,整个八门山尽在两只泥人眼中。
一山风雨一山云,八门山上不同天。也不知是假山上汉子模样的精致小泥人心怀疑惑,还是这天地间的风雨着实大了些,半山有剑鸣。
贺庄主似乎异常愉悦,嘴角勾起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假山上的‘他’极目西望,对着远处轻轻点点了头。
“凤鸣毓秀?!!!”
屋内,贺庄主听到对面汉子出声,略有几分得意,端起茶杯示意汉子喝下。
汉子也是摇头失笑,正欲一饮而尽,却疑惑道:“怎么是酒?”
“此茶之时?”
.........
.........
雨声骤然细密,「空谷幽兰」的安宁被一声惊雷荡去大半。陈师傅不大满意的翻身换了个边,他蜷缩在石桌上,似醒非醒的抬起酒坛斜灌,却让大半酒液都流向了后颈。末了,酒沿坛口成滴,他却探舌舔下,仍作恋恋不舍。
恰逢雷光再现,恍惚中,山庄中似乎有一道道虚无的锁链,勾连七山,厚重无比,其中大半锁链紧紧束缚着山庄正屋,在那里,有一柄虚无的剑。
淅淅沥沥之声不断,院落中的树杈浴雨而新,树下繁花更是娇艳,滴滴雨水从其上滑落,润于大地。陈师傅不自觉的再次打了个酒嗝,迷蒙之中,他周身青筋暴起,颤着右手重重敲了敲心口,只听得后心往后‘当啷’‘当啷’......
“捆得紧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