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珵请求延长清修的奏表送到京城时,何复正在兵部值房批阅北境军报。他把宁国公府送来的信反复看了两遍,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这门赐婚对何家来说是不折不扣的高嫁——兵部侍郎虽是从三品的实权位置,但何家是几代军功积累才爬到这个位置,在世家大族眼里终究少了些底蕴。赐婚的旨意下来时,同僚们当面道贺,背地里多少有些酸话。如今婚期被推迟,还是宁国公府主动提出来的,这让他隐隐有些不安。若最后出了什么变故,两家的婚事没结成,慧娘再想议亲就难了。被赐过婚的女子,旁人总会揣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何况她在外头野了那么些年,京城里虽不知详情,风言风语却从来不会少。
但另一方面,何复又不得不承认,这一年的缓冲来得正是时候。慧娘这丫头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骑马射箭比几个哥哥都利索,性子爽利是爽利,可女儿家该学的功课——女红、理家、诗词书画、贵族圈子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她样样稀松。更让何复想起来就胸闷的是,这中间整整两年,她居然女扮男装跑到昆仑山修道去了。修道!何复每回想起来,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修道修了两年,回来一问——金丹没结出来,剑法倒是精进了不少,回春诀使出来比宫里御医还利索,可这些本事嫁到国公府有什么用?难道让姑爷知道她媳妇能用金系灵力给人接骨?那两年纯属耽误工夫,若是在家跟着嬷嬷好好学规矩,如今也不至于这般临时抱佛脚。
何夫人从一年前便开始紧急补救,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教她刺绣,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教她礼仪,还请了谢家一位守寡多年的姑奶奶教她打理中馈。这一年填鸭式的恶补下来,慧娘学得有模有样了——刺绣的针脚从当初绣千瓣莲时那种歪歪扭扭,进步到至少能唬住人的程度;理家看帐的本事也在谢家姑奶奶的调教下入了门。多一年准备就多一分从容,免得嫁过去让满京城的贵妇们笑话。这么一想,何复又觉得这延期也不全是坏事——虽然那两年昆仑山的日子,他至今想起来还是想把这丫头按在演武场上抽一顿。
眼看一年的期限快到了,何复趁着一次散朝,在午门外追上宁国公萧澜,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何复先寒暄了几句西南防务,然后把话头引到两家婚事上。萧澜是何等精明的人,不等何复把话说完便笑道:「何大人放心,这次不会再延期了。」何复得了准信,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他却不知道,就在他走后不久,萧澜便对身边的长随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去告诉夫人,可以写信了。」
此时,萧珵也正琢磨着如何再次上表延期,宁国公府的家信便到了。信是母亲谢宓亲笔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温婉,寥寥数行,只说近日天气转凉,她偶感风寒,身子不大爽利,又说许久未见儿子,心中挂念,盼他早些回京。萧珵看完信,手指在信纸上停了短短一瞬。他自然看得出这封信的用意——风寒是真,挂念也是真,但催他回京成亲才是真正的目的。他默然良久,把信折好放进袖中,去找云柄真人告假。云柄真人看了他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于是,萧珵离开了昆仑返回京城。
栖霞峰上,暮色正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瀑布的水雾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守拙院的灯还没亮,云柄真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是自己跟自己下的。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了大半盘,正僵持着,谁也赢不了谁。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闲散。云霄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两只白瓷杯,往云柄对面的石凳上一坐,把酒壶搁在石桌上,也不说话,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云柄看了他一眼,把棋盘推到一边,拿过另一只白瓷杯,也斟了一杯,只是没有喝,端在手里等着。
云霄放下空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他惯常的散漫,但底下压着些不痛快:「师兄,今日萧珵离山,你送了没有?」
「送了。在山门处,行了个礼,我点了一下头。」
「就点了一下头?」
「嗯。」
云霄啧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好歹也做了他两年的师父,他这一走就是还俗,后半辈子在京城国公府里当他的二公子,还不知道回不回昆仑,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就点一下头?」
云柄没有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放下,望着天边那一片被暮色染透的晚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自有他的路要走。」
云霄摇了摇头,把第二杯酒也喝了,酒劲上来,说话便更不客气了:「师兄,我不是来跟你论道的。我就是想问问——现在来昆仑修仙的弟子,是不是都这么随意?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把昆仑当什么了?客栈?还是他们公侯府的后花园?挂个名,修几年,攒够了身份资历,说走就走了。合著昆仑就是给他们镀一层金再回去的。」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云柄却没有反驳。他知道云霄在气什么——云霄不是气萧珵,是气这世道。云霄收了刘玄浠,也是个好苗子,但谁知道他将来会不会也被家里一封家书叫回去?云霄虽然嘴上总说「随缘」,可他心里是盼着这些弟子能真正留在昆仑、继承道统的。他平日里吊儿郎当,不过是把这份在意藏得深罢了。
云柄沉默了片刻,把杯中酒饮尽,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萧珵的婚事是陛下赐婚,他拖了这一年,已是尽了全力。他走的时候,行礼只有一柄木剑和一只收在袖中的荷包。」
云霄的酒杯在唇边顿了一下。他听懂了云柄话里的意思——那只荷包,他见过。何慧走的那天,他远远看见她在剑坪上递给萧珵。他没有问,但心里清楚得很。他放下酒杯,半晌没说话,然后拿起酒壶,把云柄的杯子斟满,又把自己的也斟满,举起杯,在云柄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罢了。」云霄说,语气里那股不痛快已经散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无可奈何的释然,「横竖是他自己的缘分,强留不住。喝酒。」
云柄端起酒杯,没有应声,也没有笑,但眼角的纹路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两人对饮了一杯,暮色渐渐沉下去,栖霞峰的瀑布声一如既往地轰鸣着,守拙院的灯终于亮了。
等萧珵风尘仆仆地赶回宁国公府,他娘确实病了——只是偶感风寒,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宓靠在榻上,面色红润,正由丫鬟伺候着喝银耳羹,看见儿子进来,放下调羹便笑了。萧珵站在榻前行了礼,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姜还是老的辣。他已经没有了再回昆仑的借口。
萧珵奉旨每天跟着大哥萧柏一起进宫和皇子们一起读书。萧柏是太子伴读去的是东宫内的崇文馆,他去的是普通皇子们读书的弘文馆。
宁国公府也开始给他筹备婚事。萧珵对这些事漠不关心,家里安排什么便配合什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按部就班地走下来,该穿的礼服他穿了,该行的礼数他行了,该去的衙门也去了。只是到了试婚婢女要进府时,他极其平静地说了一句:「不必。」
试婚婢女是勋贵人家婚前的旧例,派两名婢女到新郎房中教导人事,免得新婚之夜闹出笑话。萧珵自幼入道门,筑基之后神识清明,对这些事从不在意,也不觉得需要旁人来教。萧澜知道儿子的性子,没有勉强,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萧珵便被府里的丫鬟婆子从床上叫起来。沐浴、更衣、束发、戴冠,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围着他转,他站在那儿,任由她们摆布,像一截被搬来搬去的木头。大红喜服一层一层地往身上套——内衬是绛红色的绸缎,外罩是大红色的广袖礼服,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如意纹,腰间束一条镶玉的革带,压得他呼吸都沉了几分。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新郎官,面容还是那张面容,眉目还是那副眉目,可那一身浓烈的红把他衬得像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他垂下眼,不再看那面铜镜。
宁国公府从正门到后堂,一路挂满了红绸和红灯笼。廊下的风把灯笼穗子吹得飘飘摇摇,满院子的红色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晃眼。宾客们已经陆续到了,前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偶尔有谁高声谈笑,被风送进后院,又散了。萧珵站在正堂的侧廊下,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真切。他想起昆仑山。此刻的栖霞峰应该还是那样——瀑布声轰隆隆地响着,藏经阁的木窗被风吹得嘎吱作响,云柄真人大概刚打完坐,正在院子里给他那盆养了多年的兰花浇水。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吉时到了。司仪高唱了一声,鼓乐齐鸣,何家的送亲队伍到了。萧珵被引到正堂站定,目光落在门槛外面的日光里,没有朝门口看。何瑶被喜娘搀着走进来,大红嫁衣在她身上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团燃烧的云。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鼓点的节拍上,没有半点新嫁娘该有的迟疑或紧张。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个轮廓柔和的下颌,和一双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的手。萧珵没有看她,但他的余光里,那团红色的云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然后在他身边停住了。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陌生的、带着脂粉和檀香的气息。他脑海中萦绕的却是昆仑山上的皂角味,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萧珵俯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差错,像他抄经时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一样。他听着司仪的声音,听着满堂宾客的喝彩声,听着自己袍袖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排练好的戏,而他是台上那个被推着走的木偶。何瑶在他身边,同样俯身,同样行礼,动作同样标准。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俯身时盖头的流苏轻轻扫过他的袖口。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何慧的身影,她走路从来不是这样的——步子迈得大,腰背挺得直,右手总是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那根软鞭的鞭柄上,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眼前这个新娘,每一步都走得端庄得体,每一步都踩在规矩里。他喜欢何慧,现在却要娶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何慧呢?她现在过得好吗?是不是已经成亲了,也许还和那个指腹为婚的夫君怀了孩子。想到这里他头脑一阵眩晕,萧珵心头一阵苦涩。
「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拖得老长,满堂宾客哄笑起来,有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在后面起哄,喊着「新郎官掀盖头的时候可得让我们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萧珵没有回头,被喜娘和几个婆子簇拥着,和何瑶一起往新房走去。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她在昆仑山时跟在他身后走山道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会在后面喊「萧师兄你走慢点」,而此刻她什么也没有说。
新房的门被推开,满室的红色扑面而来。
红烛在案上燃着,火光把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墙壁上贴满了双喜字,窗棂上糊着红色的窗花,百子千孙的帐幔从梁上垂下来,被烛火映得微微晃动。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枕头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何瑶被喜娘扶着在床边坐下,大红嫁衣的裙摆铺了满榻,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在宽大的袖口下微微蜷着,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那只手在用力。
喜娘端了喜秤进来,笑盈盈地递到萧珵面前,催道:「请新郎官掀盖头。」萧珵没有接。喜娘以为他没听见,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更殷勤了些:「请新郎官掀盖头,称心如意,百年好合。」萧珵还是没动。喜娘脸上的笑僵了僵,回头看了跟来的嬷嬷一眼,嬷嬷使了个眼色,喜娘又催了一次。萧珵站在盖头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何瑶盖头下露出的一截流苏上,没有伸手。
他站了很久。久到喜娘的笑容开始挂不住了,久到何瑶膝上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些,久到烛火跳了跳,一滴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
最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