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诏逗留的日子里,除了帮蓝望肃清妖道余孽、稳定朝局,萧珵还从这次南诏复国的战事中发现了几个颇为得用的人。
头一个是出使时随行的武官,名叫赵有巽,兖州人,三十出头,举人出身,屡试不第后投笔从戎,在大梁军中做了十几年校尉。这次南诏平叛,赵有巽一直跟在萧珵身边参赞军务,攻城拔寨时的排兵布阵、粮草调配、斥候部署,桩桩件件做得滴水不漏。萧珵观察了他许久,发现此人不仅熟读兵法,而且运行力极强,交代下去的事从来不用催第二遍,更难得的是为人忠勇可靠,从不争功。蓝望有一次酒后拉着萧珵说,赵有巽这样的将才放在大梁军中只做个随行武官,实在是屈才了。萧珵轻轻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另一个人比赵有巽更早进入萧珵的视线——其实就是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此人名叫陈石头,登州蓬莱人,名字是他爹取的,因为他娘生他的时候家里穷得只剩一床破棉被,他爹说这孩子命硬,就叫石头。陈石头是萧珵出使南诏时随身卫兵中的一员,从京城出发便寸步不离地跟在萧珵身边。蛇妖化形后那场恶战中,萧珵与妖道缠斗时,城头箭矢如雨,陈石头站在萧珵身后,替他挡了三支冷箭。三支箭全嵌在甲胄上,有一支穿透了铁甲片,箭头扎进肉里半寸,他硬是一声没吭,拔出来继续站着。
战后萧珵把他叫到帐中,问他:「你不怕死吗?「
陈石头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俺爹说过,当兵吃粮,主将去哪俺就去哪,主将死了俺也没脸活着。」
萧珵看了他很久,又问他:「可读过书?「
陈石头咧嘴一笑:「小时候上过几天村塾,认的字不超过十个,将军你这一路的军报俺看着跟天书似的,一个字都看不懂。」
萧珵问他:「哪十个字?「
陈石头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出来:「陈、石、头、大、小、一、二、三、上、下。」他数到第十个时还愣了一下,「不对,好像是十一个——俺还会写自己的名字,但那个'陈'字笔划太多,俺每回都写成了'东'。」
萧珵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憨直模样,终于没忍住,罕见地弯了一下嘴角。这是他从南诏回来后第一次笑。他说:「以后你便跟在吾身边做副官,不用写军报,替吾盯着周围的动静便好。」
陈石头大喜,当即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力道重得把帐中的石板地磕出了闷响。从此见了萧珵便叫「将军「,萧珵纠正了很多次叫「伯爵「就行,陈石头每次都应得很响,下次见面还是「将军「。萧珵便不再纠正了。
陈石头做了副官之后,萧珵慢慢发现这人心细,只是细的地方和别人不太一样。有一回两人从南诏王城外的集市经过,萧珵走过一个卖糕饼的摊子,脚步没停,目光却多停了一会儿。摊上最上层码着几块芙蓉金沙糕,油纸半掀着,桂花碎金灿灿的。陈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以为摸准了将军的心思,说:「将军爱吃这个?俺去买一包。」萧珵收回目光,说不用。
陈石头嘴上应了,心里没当回事。下一回路过集市,他真的买了一包,用油纸包好,趁萧珵议事时搁在了他案头。萧珵回来时看见那包糕,站在案前半晌没动。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昆仑山下那个中秋集市,何慧兴冲冲地拉着他买这买那。他没吃那包糕,也没叫陈石头拿走,就让它搁在案角。第二天它还在那里,第三天也还在。陈石头进来添茶时偷偷看了一眼,见将军不拆也不丢,便自作主张说:「下回俺不买了。」萧珵说:「你自己买的,自己吃了。」陈石头大喜,当场拆开,塞了满满一嘴。
南诏局势稳定之后,请南诏出兵协助夹击吐蕃的事被提上了日程。萧珵站在蓝望的王宫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张南诏与吐蕃边境的舆图。蓝望指着吐蕃在边境经营多年的防线,说道:「南诏出兵没有问题,只是吐蕃占据地利,正面仰攻伤亡太大。」
萧珵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正面牵制即可,我自会另寻破局之路。」他的指尖沿着一道细细的山脊线缓缓划过,停在一个标注上——石卡雪山。
蓝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道山脊线在舆图上细得像一根蛛丝,旁边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小字:石卡雪山,海拔极高,终年积雪,飞鸟难渡。他脸色微变,说道:「这座山我去过。北面是吐蕃神川都督府的官道,守军常年设卡;南面密林深谷,云雾缭绕,从来没有人翻越过。」
萧珵罕见地弯了一下嘴角:「正是因为没有人翻越过,吐蕃守军才不会在南坡设防。北缓南陡,南坡虽险,却是唯一能隐蔽行军的路线。翻过这一页,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蓝望看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睛,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萧珵说:「舆图、熟悉南坡地形的向导、足够的御寒药材,以及从南诏军中挑选两千名善于攀援、耐得住高寒的精锐。」
蓝望没有半分犹豫,从南诏军中挑选了四千精兵拨给他,说这批兵士熟悉滇西北地形,不少人在石卡雪山脚下打过猎,知道山里的蛇虫瘴气和风雪变幻,让萧珵尽管用。萧珵从这四千人中亲自挑选了七百人,又从大梁军中挑了三百精锐,合共一千人,组成先锋第一队。这队人分作四种编制:三百名有剑修基础的南诏修士,三百名南诏山地步兵,一百名道医辅兵,再加上三百名大梁精锐敢死步兵——后者是从出使时带的精兵中百里挑一选出来的,个个都是在南诏攻城战中见过血的老卒。
萧珵亲自率领先锋队先行出发,赵有巽则率领第二队——南诏精兵一千、大梁精兵一千,合计两千人——稍晚一日启程。
先锋队的行军与战术细则是萧珵亲手拟定的。全员轻装,只配七日冷干粮和辟谷丹,舍弃所有车马重辎;分数十支小队错峰进山,白日藏匿冰窟密林,禁烟火,衣袍染成白褐色作伪装,兵器裹上兽皮以消音;唯一的仙术战力便是萧珵本人——登顶后以云雾幻术屏蔽山巅人影与炊烟,趁夜色俯冲吐蕃中军帅帐;乱战中独自施展术法斩断神川铁桥,断绝北岸吐蕃援军信道;作战目标只求瘫痪敌方指挥中枢,不与各处分寨守军持久纠缠,待敌军阵型大乱,固守山脚要道等待后援。
第二队由赵有巽率领,行军与战术亦有明确规划。滞后先锋整整一日启程,此时山间零星斥候已被先锋肃清,进山风险大幅降低;队伍人数较多,依靠萧珵提前布下的残留迷阵遮掩行迹,避免被江岸吐蕃守军远眺察觉;抵达山脚后分两路推进——一路合围江边所有吐蕃分哨,一路扼守石卡雪山下山隘口;土木随军士卒就地修筑临时壁垒,转运后方粮草,构建长久驻守防线。
出发前夜,萧珵把赵有巽和陈石头叫到帐中,将两队的行进路线和作战计划详细交代了一遍。赵有巽听完,沉思了片刻,说道:「先锋队孤军深入,若突袭受阻,能否撑到后援赶到是关键。」
萧珵轻轻点了一下头:「所以此战要快,快到吐蕃人来不及反应。」
赵有巽又问:「铁桥怎么断?神川铁桥是吐蕃耗时多年修建的铁索桥,铁索粗如人臂,寻常刀剑砍上去连印子都留不下。」
萧珵异常平静地说了句:「我自有办法。」
赵有巽便不再问了。陈石头在旁边听了半天,觉得自己也该提个问题,想了很久,极认真地问道:「将军,石头在山上能生火不?「
萧珵看了他一眼:「不能。」
陈石头又问:「冷怎么办?「
萧珵说:「忍着。」
陈石头「噢「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到了山顶有没有兔子可以抓来烤?「
萧珵还没开口,赵有巽已经缓缓把脸别过去,肩膀微微一抖。
赵有巽先一步出了军帐。萧珵将还在收拾案上舆图的陈石头叫住,声音不高,只说:「派几个靠得住的人,私下去西南盐帮打听一个叫何慧的姑娘。若遇上重名的,就问前些年是不是去昆仑修过两年道。人找到了便回来禀报,不要声张。」
陈石头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将军让他悄悄找的是一个女子。他低头应了,心里却忍不住翻腾——将军在京城是有夫人的,如今在南诏,竟要私下寻另一个姑娘,这事怎么看都不寻常。但他跟了萧珵这些日子,知道将军行事自有道理,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