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珵在南诏的日子久了,除了处理军务和修行,偶尔也会亲自上山采药。苍山洱海之间多灵山秀水,深山密林中藏着不少上了年份的珍贵药材,有些对修道之人颇有裨益,有些则适合凡人滋补养颜、延年益寿。萧珵每次采药回来,都会把药材分拣好,对修行有益的留下自己用,那些品相好、适合滋补的则分作几份,派人送回大梁——皇帝一份,皇后一份,宁国公府一份,靖远侯府一份。
皇后萧氏每次收到萧珵送来的药材都特别高兴。她膝下有皇四子符琮,皇六子符理和几个年幼的公主,操劳后宫多年,最受用这些滋补养颜的南诏珍品。每回萧珵的药材送到,皇后都会在皇帝面前夸他一番,说珵哥儿这孩子有孝心,人在南诏那么远的地方还惦记着京里的长辈。符钧听了只是微微一弯嘴角,说这孩子像他母亲,心思细。
宁国公府那头,谢宓收到儿子送来的药材,每次都舍不得用,叫丫鬟用最好的锦盒装起来,摆在正房的架子上,逢人来串门便自然地说一句「这是珵哥儿从南诏托人带回来的」。永安公主回回都夸这个二弟懂事,萧澜倒是从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在书房里看着那盒药材,忍不住叹一口气。靖远侯府那份照例送到何瑶手上。婆母谢宓和公主嫂子当着她的面夸萧珵孝顺,她得体地笑着,说夫君在外还惦记着家里,她回头写信替长辈们谢他。等回了自己的院子,她便让管家把药材收进库房,自己从来没用过。何复和夫人偶尔过府来看女儿,何瑶便从库房里挑出几样合适的让爹娘带回去,说是萧珵从南诏寄来的,她吃不了那么多。何复看着那些品相出众的珍贵药材,心里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女婿是个好的,可他这么多年都不回家,女儿又能过得多好呢。他看得出何瑶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但他从来问不出口。
这一日,萧珵带着陈石头去碧罗雪山采天山雪莲。碧罗雪山是横断山脉中段的一座高峰,山顶终年积雪,雪线以上的冰壁上生长着品相上佳的天山雪莲,是炼丹的上等材料。南诏局势已经稳定,边境防务有赵有巽盯着,萧珵便想着趁这次采药多收几株成色好的雪莲,再把之前攒下的珍贵药材一并整理好,亲自带回京城。他与何瑶的七年之约已经近了,这次回去,该做个了断。
碧罗雪山的山路险峻,雪线以上更是人迹罕至。萧珵让陈石头在山腰等他,自己御剑上了雪线。
陈石头起初不肯,说:「我爹说了,主将去哪我就去哪。」
萧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天山雪莲长在雪线以上的冰壁缝隙里,你不会御剑,跟上去也帮不上忙,在这里等着我便好。」
陈石头想了想,觉得将军说得有道理,便在背风处找了块大石头蹲下来,裹紧皮袄,眼巴巴地望着萧珵御剑而去的背影消失在云雾里。他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萧珵采完最后一株天山雪莲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清点了一下药篓——五株品相上佳的雪莲,十几根虫草,还有几株稀有的雪山灵芝,这一趟收获颇丰。他把药篓背好,正准备御剑下山,忽然察觉到一丝细微的灵力波动,不是风声,不是雪落的声音,而是一种微弱的、带着妖兽特有气息的呼吸。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在青锋剑柄上,神识散开,向四周探去。
一道白影从侧面雪雾中暴射而出。萧珵侧身避开,青锋剑出鞘,在身前划出一道长长的青色剑弧。白影一击落空,落在雪地上,他这才看清了袭击者的真面目。一只雪豹,通体雪白,体型比寻常雪豹大上近倍,最奇的是它只有右翼。那只右翼展开时足有丈余宽,羽毛根根如冰刃般锋利,在暮色中泛着幽幽冷光。而左翼的位置只有一个狰狞的骨茬,像是长到一半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掉了。
萧珵立刻明白了这只雪豹为何要袭击他。灵兽修行不同于人族,靠的是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有天赋异禀者能修出异相——飞天雪豹便是其中之一。若雪豹能修出双翼,便可御风而行,一日千里,修为直逼人族元婴期修士。若能再进一步修出内丹,便可化形为妖,踏入妖修之道,从此不受兽形束缚。这只雪豹不知修炼了多少年,好不容易修出了一对翅膀,却在一个雪夜被一个路过的道士斩去了左翼。它侥幸逃得性命,却从此对修道之人恨入骨髓。它盯上萧珵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萧珵是金丹期圆满的修士,灵力精纯,若能吞了他的金丹,便能一举补全残缺的左翼,甚至可能直接修出内丹;二是因为萧珵是修道之人——它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一个落单的修士。
雪豹颇有灵性,它知道正面强攻讨不到便宜,便利用雪山的地形和它天生的毛色隐匿身形。它的白毛与雪地融为一体,连神识都难以捕捉。它时而从左侧雪雾中扑出,爪锋擦着萧珵的衣袍掠过,削下几片布料;时而绕到他身后,右翼掀起的气流卷起漫天雪尘,屏蔽他的视线。萧珵闭眼听声,以神识锁定它的位置,青锋剑在雪幕中划出一道道青色剑弧。他的身法轻盈飘逸,脚踏昆仑步法,整个人如同一片被山风拂起的落叶,在雪豹的爪锋和羽翼之间飞掠转折。雪豹的每一次扑击都落了空,只在他衣袍上留下几道被爪风划出的裂口。
他不退反进,在雪豹又一次扑空、右翼来不及收拢的瞬间,脚下灵力催动,身形如燕掠雪,青锋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长长的青色剑弧。剑锋精准地劈在雪豹右翼的翼骨关节上——那里是羽毛最稀疏、灵力流转最薄弱的位置。右翼齐根而断,雪豹发出一声震天嘶吼,断翼处的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瞬间冻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它暴怒了。
它被斩去一翼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个道士一剑斩断它的左翼,它夹着断翼逃进暴风雪中,它的嘴无法舔舐到翅膀的伤口,只能硬生生忍着痛,所有的痛都化成了刻骨铭心的恨。如今历史重演——又是修道之人,又是剑,又是雪夜。那是它不知多少年苦修才长出的唯一一只翅膀,萧珵一剑便将它斩断。
暴怒下的雪豹完全放弃了之前的灵巧战术,它不再隐匿,不再游走,而是用最原始的兽性向萧珵猛扑过来。它的爪锋在暴怒之下力道暴涨,每一爪都带着拼命的意味。萧珵横剑格挡,被一股巨力撞飞出去,后背砸在冰壁上,喉间一阵腥甜。他顾不得擦嘴角溢出的鲜血,因为雪豹已经再次扑到了面前。他拼尽最后一丝灵力,将青锋剑全力掷出,剑锋从雪豹张开的大口中直刺进去,贯穿咽喉。雪豹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萧珵靠在冰壁上,浑身是血,有雪豹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一幕是那只被斩断的雪豹右翼,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上,羽毛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然后他闭上眼睛。
陈石头蹲在山腰那块大石头后面,从下午等到天黑,眼看着月亮越升越高。他觉得不对劲了——将军说过天山雪莲长在雪线以上的冰壁缝隙里,用御剑术飞上去飞下来应该用不了这么久。他又等了片刻,实在坐不住了,拔出腰刀便往山上爬。他不会御剑,雪线以上的山路又陡又滑,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许久,终于在雪地上看到了一片狼藉的打斗痕迹——断裂的冰壁、溅在雪上冻结成冰的血迹、一只体型庞大、失去右翼的雪豹尸体,以及倒在血泊中的萧珵。陈石头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把萧珵背下山,用自己的皮袄裹住他的身体,用腰带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踩着没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的嘴唇冻得发青,手上和脸上被冰棱划了好几道血口,但他没有停过一步。他用身体挡着山风,用体温焐着萧珵已经冰凉的后背,走了一整夜。天快亮时,他终于背着萧珵走出了雪线。蓝望的禁卫军在山脚巡逻时发现了他们——陈石头浑身是血,嘴唇冻得发紫,背上背着一个浑身是伤、呼吸微弱的人。他看见禁卫军的火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了一声「快救将军」,然后双腿一软,连人带背上的萧珵一起栽倒在雪地里。
蓝望连夜召集了南诏最好的巫医和药师。南诏举国上下,凡是能治内伤、续经脉、补气血的珍贵药材,全被送进了王宫偏殿。蓝望亲自守在偏殿外,整整三天没有上朝。大梁接到萧珵重伤的消息,皇帝符钧立刻派了御医带着珍贵药材星夜兼程赶赴南诏。
萧珵昏迷的那些日子,蓝如月几乎寸步不离。她每日在偏殿里亲自煎药,用调羹滤掉药渣,一勺一勺喂进他口中。他烧得厉害时她便用帕子替他擦额角的汗,冷得发抖时便把自己的狐裘大氅盖在他身上。南诏王宫里的御医都说长公主不必亲自做这些,她只说不放心旁人,便继续守在榻边。
有一夜他终于烧退了,睡得比平时安稳,眉目舒展着,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线条清俊而柔和。蓝如月端着药碗进来,在榻边站了许久。她想起他在山寨中对她说「长公主,我在京城有妻子」时那种认真而克制的神情,又想起他每次对她微笑时眼角微弯的模样。他对她始终以礼相待,从未有过半分越礼的举动。这份分寸在她看来便是珍视——他珍视她的身份,珍视她的名声,不愿让她因他而蒙受任何非议。她以为他拒绝她只是因为家中有发妻,而那发妻与他不过是一场毫无感情的家族联姻。
她放下药碗,俯下身,嘴唇在他脸颊旁半寸停住了。退回身时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烧得滚烫。她站在榻边看着他的睡颜,有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心里那颗被她压了很久的种子,在那个寂静的夜里终于破土而出。
蓝如月独自走到窗前坐下,心底的那份情愫便如苍山雪崩一般再也压不住了。她是南诏长公主,论身份,论容貌,论才情,她从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任何人。
萧珵终于在一个清晨醒了。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守在榻边的蓝如月。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柄调羹。
蓝望坐在不远处批折子,见他醒了,把折子往案上一搁,说:「你再不醒,如月就快把朕宫里千年份的灵芝全熬完了。」
萧珵看着趴在床沿上睡着的那道清瘦身影,沉默了良久,然后轻轻说了声多谢。
萧珵的伤势恢复得十分缓慢。那只雪豹在暴怒下的猛扑伤到了他的经脉,肋骨也断了两根。等他终于能下地走路,已是一个多月之后了。
萧珵伤势恢复得差不多时,带着陈石头和一队亲卫重新上了碧罗雪山。那日激战的痕迹还在——断裂的冰壁、凝固在雪地上的暗色血迹、被剑气削断的冰棱,以及那只单翼雪豹庞大的尸体,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雪豹的右翼被萧珵齐根斩断后落在数丈外的雪地上,羽毛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只是早已没了光泽。
萧珵蹲在雪豹尸身前,拔出青锋剑,开始剥取材料。灵兽浑身是宝,这只雪豹修行数百年,虽未修出双翼和内丹,但其皮毛、骨骼、筋腱和獠牙都已远超寻常兽类,对修道之人来说是罕见的炼器材料。雪豹皮坚韧无比,寻常刀剑难以穿透,剥下来稍加鞣制便可制成护身软甲;脊骨和肋骨中蕴含着雪豹数百年吸纳的天地灵气,可入药炼丹,也可用作炼制法器的骨材;四肢的筋腱弹性极佳,是制作弓弦的上等材料;四枚獠牙保存完好,牙尖锋利如锥,牙根处隐隐泛着若有若无的灵光,最适合研磨成粉末入药,也可直接用作炼制破甲法器的锋刃。
他剥取的动作很稳,和做任何一件需要耐心的事一样不疾不徐。陈石头在一旁蹲着,看他把皮完整地剥下来、把骨和筋一根根剔净、把四枚獠牙用兽皮裹好放入药篓。萧珵将处理好的材料分装完毕,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雪屑,对陈石头说回城。陈石头响亮地应了一声「是」,扛着沉甸甸的药篓跟在萧珵身后下了山。
他本打算动身回京城,虽然始终没有何慧的消息,但与何瑶和离的事已经拖了太久。有那么一瞬,他心头冒出一个念头——都姓何。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按了下去。何慧爽利跳脱,身上没有半分官家小姐的做派;何瑶端庄沉稳,举手投足符合世家女子的气度,自己成亲没几日便离京出使,一走经年,她也从未闹过。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就在萧珵准备向蓝望辞行时,南诏南境传来急报——边民叛乱。叛军联合了几个当地土司,打着反对向大梁称臣的旗号煽动了不少不明真相的边民,已占据两座县城,声势不小。蓝望来找他,把军报放在他面前。萧珵看了片刻,把军报合上,说帮完这次再走。蓝望重重握了握他的手臂。
这一留便又是三年。其间大梁派使团来过几次,除了处理盟约事务,也给萧珵带来了京城的最新消息。蓝如月从使团随行官员的闲谈中听到了一些关于萧珵和何瑶的流言——说靖远侯和夫人感情不和,又说萧珵嫌弃皇帝赐婚的这个妻子不是世家女,所以才一直留在南诏不肯回京,还有说侯夫人这么多年无所出只怕是要因为犯了七出被侯爷和离。蓝如月听到这些话时,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她不知道这些流言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知道萧珵确实在南诏待了很多年,确实没有回去看过他的妻子。
她心底那份藏在深处的情愫,在萧珵养伤期间便已悄然重新萌发,如今听到这些流言,便再也压不住了。有一天她鼓起勇气来找萧珵,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和夫人和离。萧珵沉默了很久,平静而坦荡地说这是他和何瑶之间的事,他欠她一个交代,但不欠任何人解释。蓝如月看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只是淡淡一笑,和从前一样坦荡。她说不管他做什么选择,她都是他妹妹,以前是,以后也是。萧珵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忽然觉得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南诏公主,已经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