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诏使团的接风宴回来,何瑶便不大理人了。不是那种摔门砸碗的不理,是靖远侯夫人独有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不理。
萧珵第二日一早破天荒没去书房,而是坐在正厅里等她一同用早膳。何瑶准时出现,戴着面纱,端庄行礼,在餐桌对面坐下,用饭的仪态和平时一样无可挑剔。
萧珵说:「今日厨房做了红烧肉。」
何瑶说:「多谢侯爷,妾身不爱吃油腻的。」
萧珵沉默了片刻——他分明记得她爱吃红烧肉,十年前在昆仑膳堂,她一个人能吃半碟。
他又说:「这焅对虾做的不错,我特地分复让买的最新鲜个头最大的对虾。夫人尝尝?」
何瑶说:「不必了,妾身觉得剥虾太麻烦,素来不爱吃。」
萧珵隐约觉得她有些赌气,昆仑膳堂难得做一次焅对虾,每每有这道菜时,何慧不仅自己能剥一盘子,吃完还要嗦嗦手指。他接着说:「今日天气不错,夫人可要去永昌伯爵府坐坐?」
何瑶说:「伯爵夫人今日约了法会,不便打扰。」
萧珵又说:「那夫人可有什么想添置的?我让管家去办。」
何瑶说:「府中一应俱全,不劳侯爷费心。」
几个回合下来,萧珵的搭话被她以最得体的方式一一化解,像一剑一剑全劈在棉花上。他端着茶盏沉默了许久,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层客气的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他欠她十年冷落,欠她一句解释,欠她太多太多,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那些无关痛痒的日常问候。
何瑶已经用完早膳,起身行礼:「侯爷慢用,妾身去核帐了。」然后转身走了,步伐一如既往地稳,裙摆纹丝不动。
萧珵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红烧肉,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讽刺。他在南诏打了十年仗,千军万马都未曾让他觉得束手无策,此刻面对自己的妻子,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上演。他在廊下遇见她从花厅出来,便顺路与她同行一段:
「今日可忙?」
「尚可。」
然后一路无话走到岔路口各自转身。他让厨房做了几道她爱吃的菜送去书房请她一同用饭,她回话说已在房中用过,不必劳烦。有一天夜里他批完军报,路过她的院子,看见窗纸上还映着烛光,站了片刻,擡手想叩门,手指在门框上悬了又落,最终还是放下。他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该说什么。问她是不是何慧?如果不是,他该如何收场。如果是,他又该如何面对她那双眼睛——那双被他冷落了十年的眼睛。
何瑶这边,小桃每晚替她梳头时都要义愤填膺一番。
「侯爷最近倒是殷勤了不少,又是送菜又是顺路的,小姐你说他是不是心里有鬼?」
何瑶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面纱摘下来搁在妆台上,镜中人眉目清冷,看不出喜怒:「殷勤不殷勤的,与我有什么相干。他大约是想与我说和离的事,又不好意思开口。」
小桃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侯爷才回来几个月,怎么又要和离?」
何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底下藏着的是十年冷落磨出的硬茧:「和离便和离罢。我替他管了十年的家,扩建了侯府,核对了十年的帐册,替他孝敬了十年的公婆,也算对得起这桩赐婚了。」
只是这些话她从未对萧珵说过,也永远不会说。她只是在每天晚上梳头时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一遍,说完便把面纱重新戴上。
小桃越想越替小姐不平,便跑去陈石头那里打听消息。
「你家侯爷最近怎么回事?又是送菜又是顺路的,是不是在南诏做了什么亏心事?」
陈石头挠挠头:「侯爷在南诏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杀过妖道、断过铁桥、平过叛乱,没做过亏心事。」
小桃说:「那他为什么突然对我家小姐这么殷勤?」
陈石头想了很久,认真地回答:「俺觉得侯爷可能是想对夫人好一点。」
小桃气得直跺脚:「十年了才想起来对夫人好一点,他早干嘛去了!」
陈石头被她问住了,但知道有些事不能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桃白了他一眼。
又过了几日,蓝望约萧珵在一处僻静的茶楼小聚。
蓝望这次进京除了朝贡觐见,还有一桩心事。他端着茶盏看了萧珵片刻,不急不缓地开口:「我听说了一些事。」
萧珵擡眼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