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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妙手回春

太医是被陈石头和赵有巽一路架着胳膊从太医院奔过来的,药箱由陈石头提着。老太医年过半百,一路颠簸,赶到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进了侯府正厅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赵有巽半搡半请地按到了榻前。萧珵躺在榻上,面如金纸,胸前的伤口虽然被何瑶用手帕紧紧压住,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把绯色朝服浸透了大半。

太医剪开已经被血凝住的衣料,看到那道刀伤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伤口边缘泛着一种异常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血肉深处钻。老太医行医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刀伤。他强压着心头的震动,以最稳妥的手法替萧珵清理了创面、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一层一层包扎好。血算是暂时止住了,但他擦着额角的汗直起身来时,脸色比榻上的萧珵好不了多少。

何瑶一直守在旁边,面纱上还沾着萧珵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她问太医:「侯爷伤势如何?」

太医犹豫了片刻,忍不住叹了口气,将何瑶请到外间,低声说了实话:「侯夫人,下官行医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刀伤。表面看就是一处刀伤,可侯爷内伤深重,经脉尽断——脉象细若游丝,若有若无。这恐非寻常医药所能及。听说侯爷曾经修过道,府上是不是可以贴个告示,找找有能耐的道爷过来帮忙看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何瑶听完,沉静地说了声「有劳太医」,没有为难他,让管家送太医出去。太医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宁国公府禀报情况,才回了太医院。

何瑶站在外间,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萧珵,面纱下的表情没有人能看见。陈石头站在廊下急得直搓手,赵有巽已经命人备好了笔墨随时准备写求医告示。何瑶却没有让人去贴告示。她知道该去哪里找人。

她转身进了内室,从妆台深处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符。那是她离开昆仑时掌门师父玉华元君留给她的传音符,师父说她此去尘世,若遇难处,以此符传音。她握紧玉符,将灵力注入其中,悠悠说了几句话。

当夜,一道白色身影如月光般无声无息地落在靖远侯府的后院。玉华元君一袭白衣,银发高挽,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冽灵气,站在庭院里打量了一眼那几株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海棠和旁边一小片紫花地丁花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丫头,把师父教她的治愈术全用在侍弄花草上了,倒是没荒废。

何瑶迎出来,在师父面前站定,喉间哽了一下。玉华元君摆了摆手,说:「先看看人。」

玉华元君在萧珵榻前探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以神识探查他的经脉,那股妖刀残留的邪力还在他体内乱窜。萧珵以青木剑诀震碎了刀身,但数百年前封在刀中的怨念已经在刺入血肉的瞬间侵入了他的经脉,像无数细小的毒蛇钻进了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将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撕裂。她的神识探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她发现在萧珵经脉深处还有几处细微的旧伤,看痕迹应当是几年前被某种妖兽的爪力所伤,当时处理得十分粗糙,经脉虽勉强接续,但创口边缘参差不齐,愈合后留下了几道细弱的薄弱之处,平日里不影响灵力运转,可一旦经脉受到重创,这些旧伤便会成为最先崩裂的缺口。

玉华元君直起身,问何瑶:「他以前受过重伤?经脉深处有几处旧伤,处理得不太妥当,至今留有隐患。」

何瑶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弟子不太清楚。兴许是前些年在南诏时受的伤,他在家信中从不提这些。」

玉华元君看了她一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浅淡的意外。她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交代何瑶替她护法,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

玉华元君不愧是六界中最善治愈的上仙。她以自身灵力为引,先将妖刀残留在伤口和经脉中的邪力一层一层剥离。那股邪力异常顽固,缠绕在萧珵的经脉上如同附骨之疽,剥离时发出细碎的嘶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抗拒。玉华元君的手指在萧珵胸口上方缓缓移动,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邪力被彻底剥离后,伤口的暗红色终于褪去,她重新替他清洗了创面,敷上昆仑特制的灵药,以灵力催动药效,刀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接下来是接续经脉。这是最费功夫的一步——经脉乃修道之人的根基,寸断之后若不及时续上,即便活下来也形同废人。玉华元君以自身真气为引,将断裂的经脉一根一根重新接续,每接一根都要耗费深厚的灵力。接续到胸口右侧时,她格外多费了些功夫——那几处旧伤果然是最脆弱的位置,妖刀怨念最先撕裂的就是这里。她把旧伤留下的疤痕组织一并修整了,将参差不齐的创口边缘重新缝合得平整光滑,然后以灵力灌注,让新旧经脉的接口处融合得更稳固。何瑶守在门外,从深夜守到天蒙蒙亮,整座侯府寂静如渊。

玉华元君推门出来时,晨光正从东方微亮。她面上有几分倦色,对何瑶说:「已经替他度了一些真气,这段时间应当是不用喂饭了,你的照顾会稍微轻松一些。但还是要按照我开的药方,每天按时换伤口的敷药和喂汤药。」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药材的方子和一应珍贵的昆仑灵药交到何瑶手里,又说:「这段时间会比较辛苦,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她指了指萧珵胸口右侧的位置,说:「旧伤也替他处理过了,以后再下雨,他不会再疼了。」

何瑶接过药方和灵药,郑重地行了师徒大礼。玉华元君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这种天气还戴着面纱,不热吗?」

何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面纱还戴着。她方才急着替萧珵止血、守着师父护法、里里外外忙了一整夜,竟完全忘了这回事。现在被师父这么一问,她才觉得确实有些闷热。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萧珵。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什么都看不见。她悄悄呼出一口气,擡手把面纱摘了下来,搁在妆台上。

玉华元君走到她面前,看了这个徒弟片刻,嘴角微微一弯,说:「他当年在南诏受重伤,巫医替他处理得不算太好;这回在京城又挨了一刀,倒是把你师父给招来了——缘分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何瑶说:「师父取笑了。」

玉华元君没有再说什么。何瑶又问:「师父,他什么时候能醒?」

玉华元君说:「这次伤得十分严重,不止是经脉,心神也受了不轻的冲击。好在根基保住了,短则三五日,长则一个月也该能醒过来。如果还没醒的话——」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说,「罢了,不会有那种情况的。」白衣一闪便消失在晨光中。

何瑶站在廊下看着师父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内室,把药方上每一味药的分量和煎法都仔细看过,让小桃去库房取药,自己亲自守在药炉前看火候。

小桃在厨房里忙得脚不点地。陈石头也想帮忙,被小桃塞了个蒲扇让他对着炉子扇风。陈石头扇了两下,觉得力道太大,差点把火扇灭。小桃忍无可忍地说:「侯爷在战场上怎么忍得了你这个副官的?」

陈石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俺打仗的时候不扇风,俺砍人。」

小桃深吸一口气,把扇子从他手里夺回来。

何瑶按师父的嘱托日夜照顾萧珵,每日按时换伤口的敷药,按时喂汤药。萧珵昏迷着无法自己吞咽,她便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小桃有一次在门外看见夫人给侯爷换药时脸上的神情——那张被面纱遮了十年的脸,此刻没有任何遮挡,眉目间是一种小桃很少见过的专注与温柔。小桃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何瑶又向侯府和宫里报了平安,说萧珵虽然性命无忧,但是伤重需要静养一段日子。宫里听说没有性命之忧,赐给侯府许多珍贵的药材。谢宓好几次想过来探望,都被萧澜拦了下来,说:「珵儿要静养,你就别去添乱了。」谢宓红着眼眶把备好的补品交给管家带过去,站在院子里望着侯府的方向看了很久。

蓝望回去之后把蓝如月骂了一顿,关在馆驿里不让她出来,也没有过多责罚什么。倒是给侯府送来许多南诏的珍贵药材表示歉意。南诏使团的人把药材送到侯府门口时,陈石头正好在门口巡逻。他接过那几大包药材,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对南诏使团的人说:「俺替侯爷收下了。不过以后你们来之前最好先打个招呼。」那南诏使臣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脸茫然,只好尴尬地拱手告辞。

何瑶把这些药材一一登记入库,和萧珵从南诏寄回来的那批放在一起。那批药材在库房里堆了好几年,她从来没用过。现在她把它们翻出来,挑出品相最好的几株,用来给萧珵熬药。她蹲在库房里翻找了许久,翻到最底层时,手指忽然触到了一只小巧的锦盒。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株品相上佳的雪山灵芝,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萧珵清浅却工整的字迹——「此株品相最好,留给夫人。」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锦盒里。

她把灵芝拿了出来,洗净切片放入药罐中。炉火映在她脸上,她没有再戴面纱。萧珵还没醒,戴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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