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游园会已经开始。
教学楼的过道里满满的都是人,女生头上戴着制作简易的手工猫耳或兔耳,手里拿着彩色棉花糖,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每个班级的门口都有人在热情地招揽过客光临,咖啡香和各种糖果的甜味飘散在空气里,热闹得仿佛一场小型庙会。
表情黯然且脚步拖沓的沈绮年明显与这气氛格格不入。
拖着一条伤腿混迹于众人之间,摩肩接踵磕磕碰碰连行走都有些吃力,凭着迟钝的五感向着人少的地方走去,却因为走得太慢而被高一年级某班门口的一位女生扯住了手臂。
“同学,到我们这里来看看吧!保证不会后悔哦!”女生穿着一身日系校服,戴着一顶看起来很旧的黑色尖帽子,语气跟打扮一样夸张,明显是为了聚集人气而盲目拉人。
沈绮年刚想拒绝,却又有两个打扮相似的女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几乎让她头晕耳鸣,被纠缠不休疏于表态,糊里糊涂地被推进了用黑布围起的帘子里。
懵懵懂懂地站定了脚步,却立刻失去了方向感,右手边有一盏灯忽明忽暗,暗的时候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胆战心惊地刚迈开一步,天花板上便倏地掉下一只涂着红色油漆的假手,吓得沈绮年尖叫着蹲下了身子。
惊魂甫定的同时腹诽“原来是鬼屋怪不得没人气啊”,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子继续前进,奈何腿疼走不快,忽然抓住脚踝的手,空降的人头,各种机关全部体验了一遍,最后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心跳快到了极限,还是只能苦着一张脸,捂住耳朵埋头前进,好在教室并不大,绕来绕去总算看到了尽头的光线,沈绮年松了警惕加快脚步,却“咚”的一声撞在了一面全身镜上,才发现是视觉上的障眼法,懊恼地揉着前额抬起了头。
左手边便是出口。
镜子上方亮着一盏柔和的灯。
灯下一行用蜡光纸剪裁贴就的文字,让沈绮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忽地恍然大悟,这个鬼屋的灵感来源于何处。
许多年前看过的日剧《野猪大改造》,曾经非常喜欢的桥段被有心人搬到了现实里,当年触
动人心的文字,此刻就在自己眼前铺陈开来,却因为心境不同而被赋予了更加深刻的意义。
默诵完那段话,沈绮年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不该一个人站在这里。
抬起手用力抹掉浮于眼眶的湿气,转过身找到真正的出口,掀开厚重的黑色门帘,教室后门站着另一位穿着日系校服的女生,笑容可掬地对她说“谢谢光临”。
“这个鬼屋会营业到几点?”一边急切地问着一边低下头去看手表,晚上七点二十分。
“不一定哦。”女生耐心地回答,“游园会九点结束,可是我们这要是没人气的话,说不定会提前收工啦。”
“请……请你们等等我,我会再来的!”
沈绮年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开始小跑,奋力地拨开人群,早已忽略膝上伤口那些微不足道的疼痛,她要回到那个丢下他的地方,她不能总是以任xìng和怀疑来回报他的宽容和温暖,即使没有“喜欢你”和“在一起”,他的重要xìng依然无可匹敌。
气喘吁吁地回到她和他曾经并肩坐过的阶梯,可是空dàngdàng的篮球场上已然没有了他的身影,一度丧气于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任xìng一笑置之,沈绮年却还是壮着胆子摸出手机,找到贝爵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屏住呼吸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心跳敲击着鼓膜几乎让她没能听清他接起电话的声音,直到那边耐心地再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带着上扬的尾音等待她的回答,沈绮年这才大梦初醒一般,却思维混乱得找不出头绪,唯一记得的是自己必须为刚才的任xìng道歉。
“对不起……”
才刚刚开了头,准备着满腹的长篇大论试图解释自己并不是故作矫情,却被男生淡淡的两个字打断。
“我懂。”
并不是敷衍或逞强的语气。
才刚刚勉强理顺的思绪被掐出断点,沈绮年的脑海空白了几秒,回过神来才觉得眼眶发热,想起另外的重要目的,打起精神重新开始对白。
“你在哪里?已经回家了吗?”
“怎么了?”
“可以到学校这里来一下吗?”
“好,等我一会儿。”
“
嗯,我们在二楼天井那儿见。”
无条件的答应,并没有过问原因,挂了电话,沈绮年抑制不住唇角的笑意,却因为满心喜悦而没有注意到男生略显疲惫的语气。
五月,春末的夜晚。
女生站在天井里对手心呵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绮年回过头去看,微蹙着眉的表情即刻变得明媚,一路小跑向男生迎了过去,不顾对方“脚上有伤别跑那么快”的轻斥,拉住他的手腕便融入人群里去。
凭着记忆上楼直行再走过转角,紧紧地拉住男生的手腕唯恐走散,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她便急切地抻着脖子去看,生怕人家提早收工。
“你们……已经收工了吗?”气喘吁吁地赶到目的地,正看见一个女生正蹲在门口清点着纸箱里的道具,还未等对方开口,沈绮年便急切地说道,“可以让我们进去一次吗?不会耽误你们太久的,拜托了!”
“可以是可以啦。”女生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只不过有两个扮鬼的同学已经回家了哦,不介意的话,你们进去吧。”
再次进入鬼屋,沈绮年明显轻车熟路,惊悚度减半,却因为男生是初次体验而刻意放慢了脚步,贝爵的反应是意料之内的冷静,感觉到女生亦步亦趋小心翼翼,不由得挑起唇角吐她的槽:“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把我叫来的吧?”
表面上看起来,的确像是她有心挑战鬼屋却胆子不够,才把他一同拉下水作陪。
“就算是这样好了。”沈绮年并不打算剧透,放松了警惕的同时被右手边忽然立起的僵尸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跳开,一下子几乎挂在了贝爵的手臂上。
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善意的嘲笑。
经过这实实在在的一吓,最终的目的也被沈绮年忘得一干二净,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地抱紧了男生的胳膊,一路与恐惧相抗衡,免不了哭丧着脸大呼小叫,埋着头横冲直撞,也总算记得在镜子前刹住车,没有重蹈覆辙。
郑重地停住了脚步,将说着“出口在这笨蛋”的男生用力地拉了回来,确认双手紧紧相握,女生抬起另外一只手去指灯下那行泛着暖
黄色光芒的文字——
此刻能和你牵着手的这个人,你与他相遇的概率,微小得简直近乎于奇迹。
希望你们即使重新回到了光明的世界,也永远不要放开彼此相牵的手。
再一次轻声诵读,却因为身边站着最重要的人而使鼻尖泛起酸意,心脏仿佛不在xiōng腔而在与他相连的掌心,她知道他一定能够读懂自己。
包括她因为自卑和任xìng而没有珍惜他的好意,包括当她孤身站在黑暗里他给予的温暖和明亮,或许未来一片光明,或许终有一天她会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但是。
——到那个时候也希望能和你一起。
沈绮年抬头去看男生的表情。
原本试图去发现一点共鸣,却没想到全然没有想象中的感xìng,男生紧蹙着眉头双眼半睁,额际沁着虚汗,仍然紧紧握着她的手,沈绮年这才惊觉他手心火烫,指尖却冰凉。
“贝爵……贝爵!你怎么了?”
她迭声叫着他的名字,男生即将失去意识却强撑着站在那里的模样,比刚才任何一样机关都更加让她心惊胆战,扶住他摇摇yù坠的身躯,空出另一只手去触碰他的额头,火一般的温度更是吓得沈绮年魂飞魄散。
手足无措地搀着他走出门去,带着哭腔喊人过来帮忙,好在游园祭还未散场,立刻有人围拢过来,一个男生在别人的帮助下背起了贝爵,有女生摸出手机在打电话,沈绮年茫然无措地想做些什么,却被帮忙的人群推挤到了外围,隐约听得一句“别在这碍手碍脚的”,仿佛兜头被泼了冷水,即刻怔在了原地。
几个老师赶过来帮忙,其中一个开车送昏迷不醒的贝爵去了医院。
沈绮年木然站在那里,脑海中一片空dàngdàng的当下,忽地被人从后面握住了肩膀,用力地将她的身体转了过来,迫使她抬起头面对来者。
“你没看见他手背上的淤青?”白晓荷极力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今天下午,他是拔了针管偷偷溜出医院的!”
就如同被人用力地打了一耳光。
沈绮年的眼前只余下白晓荷激动的表情,听觉仿佛失了效,耳鸣一般回dàng着层层叠叠的混响。
“是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篮球场前的阶梯上吹着冷风,是我求他快回医院输yè。”白晓荷红着眼睛看着沈绮年,分不清是妒还是恨,亦不顾自己说这些话是否会在她面前变得可怜卑微,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痛斥,“可是,你打了一通电话。”
沈绮年的睫毛蓦地一颤。
只在意自己的感受,责怪他的迟到,却忽略了他如何拖着病体跑过来赴约,不断强调和放大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悲伤与委屈,任xìng地将他丢在那里,又任xìng地叫他出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从未付出过只是一味索取。
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像她这样的人,原本就只配被全世界孤立。
“像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凭什么一再赖在他的身边?”白晓荷用力地摇着沈绮年的双肩,语气里已然有了哽咽,“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
“我不会再去打扰他了。”
白晓荷在濒临崩溃边缘即将道破真相之际被打断了话语,沈绮年如同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眼底干涸得如同一口枯井。
——直到某一天。
有关于你的一切变成了被我珍藏却不敢触碰的秘密。
轻描淡写地告诉自己,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踽踽独行,我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