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暂时住在这里。”
“可能是几天,或是一个月,也有可能是几年。”
“但我保证,如果我要离开,我一定会好好地跟你说一声‘再见’。”
……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然后是“哗”的油烹声,葱香四溢。
小贝坐在餐桌旁,安静地看着沈绮年用抹布捂住圆滚滚的碗肚子,将一碗葱花鸡丝面捧到他的眼前,再不辞辛劳地回到厨房拿了一双筷子,端正地摆在碗的上方。
“吃吧,小心烫。”心满意足地坐下来,撑住双颊盯着小毛头拿起了筷子然后乖乖吃面,沈绮年的心情平和得无以复加。
“虽然我真的不是故意来蹭饭的……不过,真的很好吃。”小贝咽下一口面,微笑着与沈绮年眸光相jiāo。
“别啰嗦,快吃吧。”沈绮年挑起唇角笑了笑,“说不定以后都吃不到了,这个时候拍马屁是不是有点迟了?”
用轻松的口吻持续着对白,心情却愈发五味杂陈。
原本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毛头而已,赖在她家蹭吃蹭喝,还三番五次用那
张与记忆中的那个人相似得过分的脸挑战她的底线,她对小孩从来就没有耐心。
应该庆幸他终于得到认领,不再继续厚着脸皮当一个拖油瓶,而沈绮年却丝毫找不到终于解脱的心情。
看着埋头专注地吃着面的小毛头,心中酸涩蔓延出不舍。
她并不是那么热心的人啊。
“你刚才说,是你的爸妈终于要接你回去了?”再度打破沉默,在终于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对于无缘无故将小孩扔下长达几个月的这一对父母,沈绮年还是相当为小贝而愤愤不平。
“嗯。”小贝咽下最后一口面,停了筷子,“回美国。”
沈绮年不由得怔了几秒,还未回过神来却已经喃喃出声:“这么远……”
原来,已经这么远了。
无论是迢递的大洋彼岸,还是十八岁的夏日深处。
“明天早上八点二十的飞机哦,你会来送我吗?”没心没肺笑眯眯的表情,仿佛又变回了七岁小孩的天真模样。
“说不定,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呢。”沈绮年站起身来,一边留下模棱两可的答案,一边收拾着餐具,“反正你人小鬼大,跟
慕海翔吵架都能呛个平手,应该是不需要我护送了。”
“放心吧,会有人押着我回去的。”
一边从善如流地说着,一边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贝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沈绮年,表情渐渐变得懊恼,然后叹了口气:“你可以蹲下来吗?”
“欸?”
沈绮年不明所以地发出表示疑问的单音节,却仍然乖乖地照着他的话蹲下身来。
他终于能够俯视她的面庞。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缓慢而温柔地倒带,身后的背景渐渐从边缘焚化溶解,这张岁月几乎没能留下痕迹的脸庞之上,懵懂的表情恍若仍然是当年那个倔强而单纯的十八岁少女,这一次一厢情愿地沉浸入回忆,为眼前的幻景加诸柔光滤镜,连绵不断地幻化为时光深处的漫长蜃景。
无数次并肩走过的那条放学后的小路,漆黑的夜空bào开连绵不绝的琳琅烟花,空dàngdàng的、只有两个人的教室,以及她目送着他渐渐远去的公车站牌。
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从未改变,她独自留下的十八岁那年夏季。
——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
缓慢地抬起手,温柔地揽过
她的颈项,收紧了双臂以柔韧的力道拉近,她的下巴刚好靠于他的肩线,鼻尖终于盈满记忆里熟悉的气息。
滚烫的yè体滴落在沈绮年的脖颈,飞快地滑入衣襟里。
“美国式的告别而已。”
在微妙的情绪蔓延以前,他终于松开了双手,退后几步,口吻随意得像是一个玩笑。
而沈绮年仍然沉浸在错愕的氛围当中,不自觉地抬起手触摸后颈,却早已没有了眼泪的痕迹,眼前的小毛头笑得没心没肺,刚才从他身上弥漫出的巨大的悲恸,仿佛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我要走啦,今天晚上,必须回到我家人那里。”小贝一边说着,一边向玄关走去,“再见,沈绮年。”
“以后……还会再见面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她却仍是不依不饶地一再确认,“如果你再回到这个城市,还会再来看我吗?”
“人生很奇妙,如果你也继续向前走,说不定我们还会再相遇。”并不刻意去抹煞所有的可能xìng,他不愿意面对她悲伤的表情,“值得紧紧攥在手里的并不是回忆,而是充满希冀的、不知道何时
可能会再次相见的未来。”
不要滞步不前停留在原地。
而必须在这里告别的原因,是因为远在美国的父母打来了电话,关于程式细胞自死的病例研究出现了突破xìng进展,如果接受手术,将有百分之三十的治愈可能xìng,同时也必须承担百分之七十的死亡率。
母亲泣不成声地将选择权jiāo给了他。
得到的答案是——“我要那百分之三十的可能xìng。”
未知很可怕,同时也很美好,它曾经赐予我们许多奇迹,就像遥远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并不知道,我将会遇见陪伴我度过青春岁月的你,怀揣着懵懂寻寻觅觅,直到邂逅的那天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