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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桂酒嬉筵,众闺相见

暮色沉沉垂落,观澜水榭临水而立,四面敞窗迎风,檐下琉璃鎏金烛灯次第亮起,暖黄火光铺散开来,照亮了朱红雕花廊柱、光洁青玉案几与精致描金窗棂。晚风拂动烛火,光影错落摇曳,在地面与往来宾客的衣袂上轻轻流动。屋外秋湖澄澈如镜,倒映满榭灯火,微风掠起细浪,碎作一池点点星芒。细碎的米白桂瓣随风簌簌飘落,积在案头、阶前、酒盏边缘,也轻轻沾落在宾客鬓角肩头,将整座宴席衬得既慵懒又喧闹。

投壶赌斗已然落幕,出乎沈石意料,王景珩并没有离场,反倒回到自己座位上独自喝着闷酒,与他结伴的两人只在一旁宽慰。

面对凌师兄、苏师姐等人的询问,沈石解释说,他在落槐村常年靠掷石捕猎糊口。

众人恍然大悟,凌砚舟当即提出,沈石赢了赌斗,裂霜宝剑该归沈石所有。

沈石推辞不过,便收下了宝剑。

韩令姝擡手轻压,柔和语声穿透喧闹,纷乱人声渐渐平息。侍女轻步上前,将午后众人所作的秋日诗作逐一铺展在青玉案上。

雪白素笺衬着浓墨清字,清雅隽永,墨香、桂香与醇厚酒香交融弥漫。满堂宾客俯身围看,或辨析立意,或品评文辞,或切磋字句,方才浮躁喧嚣的宴席瞬间沉静下来,重回雅致闲适的诗酒氛围。

待众人品评完毕,韩令姝起身当众公布诗文三甲名次。沈石此前听周文彦提及过几位靖安寒门学子,此刻亲眼见到温景元、宋知书位列前二,席间名士纷纷俯身细读诗稿,频频点头,足见二人文笔出众。

夺得第三的是邱子安,而周文彦提起的程慎之,此番并未上榜。

不多时,侍女奉命将邱子安请入水榭。青年一身洗旧素衫,立于满座华服的宴席间,身形拘谨,手足局促,躬身逐一行礼,语声轻细。落座席末后,他便垂首静坐,安分旁听,再无多余举动。

诗文雅事落幕后,众人酒意渐浓,宴席氛围愈发热烈。韩令姝含笑提议,以秋日风物为题行飞花酒令,众人轮流吟诵诗句,但凡重复、滞涩或是文辞粗浅者,自罚三杯桂露酒。

规矩简单雅致,满堂男女宾客尽数参与其中。一时间,水榭内诗声朗朗、笑语盈盈。有人信手拈来佳句,引得满堂拍手称绝;有人苦思良久勉强凑句,被众人打趣起哄,只得无奈举杯认罚。

一坛坛封存的桂露酒陆续启封,清甜温润的酒液不断添满酒盏。晚风裹挟着浓郁桂香漫入水榭,暖灯融融,人声熙攘,铺展出一派温柔繁盛的秋夜宴景。

数轮酒令过后,众人兴致未减,又相继打开拈花猜谜、拆字作对、飞花接龙等雅戏,宾客三两成群、四散落座,各自寻伴嬉闹闲谈。

沈石视线扫过侧方席位,只见谢清漪、陆知绫的座席已然空置,案上酒盏点心分毫未动。想来二人不耐彻夜喧嚣,趁着众人专注嬉闹的间隙悄然离席,他方才竟未曾察觉分毫。

满堂嬉闹正酣,却见韩令姝与两名女子一起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两名侍女端着酒盘。

「凌师兄,你刚刚在飞花令中那句:『风光不与四时同』真好。」

韩令姝眉眼含笑,指尖捏着一盏莹润桂露酒,缓步走到凌砚舟身侧,烛火落进她眼底,漾开温柔细碎的光,「方才满堂佳句无数,唯独这一句落笔开阔,衬得眼前湖秋景致恰到好处,我敬你一杯。」

凌砚舟还未搭话,一旁的苏清瑶已抢先举起酒杯,笑语清亮:「韩妹妹先前那句『又携风雪作远游』亦是绝妙佳句,值得共饮一杯。正好舒沅、灵绾都在,咱们同举一杯。」

说着她侧身朝身侧少年引荐:「二位妹妹还不认得,这是我们青玄观新收的小师弟沈石,方才投壶赌斗,把王景珩赢得一败涂地。」

苏清瑶又转头望向沈石,一一介绍身旁二人:「这位是王家小姐王舒沅,靖安府世代积善的名门闺秀;旁边是韩妹妹的表妹薛灵绾,原籍隆庆府。」

沈石微微躬身,拱手礼数周全:「见过二位姐姐。」

韩令姝眼尾悄悄扫过身侧凌砚舟,随即掩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打趣:「沈家弟弟方才大展身手,我这两位妹妹倾慕得很。」

身侧边薛灵绾闻言擡眼望来。她生得一双狭长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晕着浅桃胭脂,一转眸便水波潋滟,自带勾人软媚;肌肤莹润如雪,不点朱膏唇色也天然红润。一身藕荷色软罗长裙,裙身以银线绣出缠枝玉兰纹样,肩头搭着一层烟粉薄纱披帛,额间束着缀碎银珠的抹额,皓腕叠绕三圈银丝琉璃钏,一动便珠玉叮咚轻响。

她随手将酒杯搁进侍女托盘,不等沈石避让,纤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轻轻往侧边廊下拖拽:「沈弟弟方才那般神武,我素来喜爱投壶,可总练不好,快同我讲讲诀窍。」

「我也去。」王舒沅连忙上前,一把攥住沈石另一侧衣袖。她眉目温润柔和,脸颊浅浅浮着一层薄粉,一身月白绣兰草暗纹绫裙,外搭水青色柔纱褙子,腰间束浅碧丝绦,衬得身段纤细清雅。她轻轻拽着沈石衣袖,柔声附和:「我平日也常玩投壶,始终不得要领,我也跟着一道听听好不好?」

沈石心头局促,想要轻轻挣开,却被她二人牢牢扯住,无可奈何被拉走。他回望去,见凌、苏、韩三人正频频饮酒,只是苏清瑶似有意挡在凌砚舟与韩令姝之间;周、吴二位师兄见他望来,便向他揶揄着眨了眨眼睛。

王舒沅与薛灵绾一左一右拉着他寻到水榭西侧僻静角落的青玉案落座,当即招手唤侍女添上新温的桂露酒,又摆上桂花软糕、蜜渍青梅几碟精致小点佐酒。起初二人只围着投壶技艺发问,薛灵绾撑着腮,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一瞬不瞬落在沈石身上,王舒沅安安静静坐在另一侧,静静看着沈石的衣襟。

当沈石解释如何习得投壶之术时,提起从前在落槐村度日艰难,常年靠掷飞石捕猎鸟兽换取银钱,二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淡去,尽数化作真切的怜惜。薛灵绾眼底流转的媚色敛去,指尖执起酒壶,轻轻把清甜桂酒斟满沈石杯盏,柔声轻叹:「小小年纪便要孤身进山讨生活,深山密林里豺狼野兽随处可见,风霜雨雪日日熬着,想想都叫人心疼,实在太苦了。」

一旁王舒沅也夹了一块蜜糕放到沈石碟中,温润眼眸中满是体恤,轻声附和:「世家子弟自幼锦衣玉食,只知读书游乐,你这般年岁便要凭一己之力养活自家,真是厉害极了。」

二人轮番劝酒,你一盏我一杯不停为沈石添酒,句句都是体恤宽慰,没有半分世家小姐对山野出身的轻视,更没有猎奇打量的轻薄。

他只简单闲谈进山捕猎的日常,顺着二人循序渐进的问询,慢慢道出落槐村贫寒的家境:父母都是靠薄田糊口的农户,收成微薄,终年填不饱肚子,家中还有年幼弟妹需要照料,他才不得不日日踏山寻猎;也曾孤身遭遇过山熊,全凭一手快准狠的飞石,才侥幸死里逃生。

薛灵绾听得指尖轻轻攥紧丝裙袖口,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柔怜,又擡手斟满酒杯递过去:「这般难熬的岁月,你是如何独自撑下来的?换作寻常少年,怕是早就熬不住了。」

王舒沅声线软和暖心:「沈弟弟真是厉害,若是常人早就被磨折了性子,哪还有心气拜入观中。」

一杯又一杯桂露接连下肚,清甜酒香混着桂花香萦绕鼻尖,沈石两颊熏上浓重醺红。二女问话分寸柔和,薛灵绾时不时柔声宽慰,王舒沅则一直赞他坚韧,沈石两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阵仗,晕晕乎乎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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