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同起身,沿着雕花长廊走了片刻,便踏入临湖的厅堂。屋内窗棂敞开,恰好能望见湖上薄雾,案几桌椅皆是温润檀木打造,四壁悬着淡雅山水字画,暖炉内燃着沉香,驱散了春日潮气,满室暖意融融。
众人依序坐定,一众仆婢鱼贯走入厅堂,各自捧着盛菜的瓷盘木碟,有条不紊地将一道道佳肴整齐摆满长案。
案上先摆开四道精致凉碟:蜜渍鲜桃、凉拌春笋、卤香野菌与糖渍秋梨,一旁配着清甜润喉的雪梨羹。紧随其后便是数道热荤,最惹眼的两盘大菜分列长案左右:一盘红烧鳄肉切作方正肉块,以豉汁与桂皮慢焖而成;另一道慢炖熊肉选用肥瘦相间的腿肉,搭配滋补药料与干菌。余下还有清炒时蔬、山珍菌汤与杂粮蒸糕衬桌,荤素搭配,满满当当铺满整张檀木长案,热气裹挟着浓郁肉香,在暖融融的屋中缓缓散开。
长案之上热气袅袅,满桌珍馐香气四散。王舒沅、薛灵绾、慕容馨月三人皆是浅箸轻拈,每样菜肴只稍稍动筷,略尝一二便停下,不曾多进半口。
唯独沈石,连日在观中炼体采气,肉身消耗极大,腹中正是空虚。他也不拘什么客套拘束,执筷从容进食,红烧鳄肉、慢炖熊肉接连夹入碗中,又取山珍菌汤、时蔬佐食,吃得安稳踏实。
几眼瞧去,大半荤菜都进了沈石碗中。
沈石擡眼,见三女只端坐旁观,甚少动筷,便停下筷子,向着三人擡手相让:「满桌佳肴,诸位姐姐怎的不动筷,莫要只看着我一人用膳。」
王舒沅指尖轻轻搭在杯沿,浅浅一笑,语声柔和:「方才在亭间吃了不少糕点茶汤,腹中早有几分饱意,实在吃不下许多。弟弟只管自用,不必顾及我们。」
薛灵绾也微微颔首,拿银箸拨了拨盘中凉拌春笋,只夹起一丝浅尝,便放下了筷子。慕容馨月唇角噙着淡淡笑意,手肘轻抵案边,一双凤目落在沈石身上。
待沈石又吃下几块肉食,案上热气渐渐消减,慕容馨月方才开口,声音软糯婉转:「听闻青玄观修行清苦,日日功课排得极满,不知观中平日光景,是何等模样?」
沈石放下筷子,取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并未细说自身苦修的种种细节,只随口淡淡应答:「无甚特别,无非便是日出而起,入夜方休,日日按功课吐纳锻体,循环往复罢了。」
慕容馨月缓缓开口夸赞:「日日这般枯守功课,不为外物扰动,沈郎君这份道心,实在坚固难得。」
这话落入耳中,沈石心中暗自思量。
他前世本也不是肯埋头苦读的性子,心性算不得坚韧。只是来到此方世界,少了前世诸多消遣,世间世人追逐的宴饮游乐、博弈嬉闹,于他而言,也并无多少吸引力。无外物分心,反倒能够安下心神,日复一日坚持采气、打磨肉身,倒不是自己天生心志远超旁人。
这些念头只在心头一闪而过,面上却分毫不露。他放下茶盏,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客气:「慕容姑娘谬赞了。」
慕容馨月却像起了话头,眸光微亮,续道:「岭南吴山府辖下也有道观,我幼时曾随家中长辈去过一回,有幸见过观中道士施展法术——随手掐诀,便聚成一条火龙,盘绕周身,焚烧阴鬼。听人说,修到高深处还能御使飞剑,隔着数十里取人首级,斩妖除魔如探囊取物。」她说着,那双凤目里漾开一点真切的憧憬,转而看向沈石,「沈郎君想必也是如此吧?」
沈石闻言摆了摆手:「哪有的事。我如今不过还在练气境界,和凡人差不了多少,距离那控火御剑的境界,还远着呢。」
慕容馨月浅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宽慰:「沈郎君年纪尚轻,心志又坚,只要一直走下去,迟早会有那一天的。」
薛灵绾却轻轻摇了摇头:「修行归修行,莫把自己逼得太紧。路长得很,不必急着跑到头。」
王舒沅没接话,只低头转着手里的茶盏,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只愿弟弟平平安安的就好。斩妖除魔那等事……听着便让人心里不安。」
王舒沅、薛灵绾又寻些日常琐碎说起,从观内吃食到山中风景,沈石一一应了,几人又闲谈了片刻,王舒沅忽然想起先前约好的垂钓一事,便朝门外侍立的侍女微微擡了擡手,轻声吩咐下去,让府中备好车马,再将库房里那套收存已久的钓竿饵食一并取来。侍女应声退下,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不多时,车马已然备妥。府外停着两辆宽大的乌漆油壁马车,车厢宽敞,帘幕厚实,两侧还挂着纱帘,可供乘车人向外眺望。八名健仆候在车旁,早已经把钓箱、鱼竿、饵盒全都安置妥当。
四人依次登上前车,伺候的侍女们则全都坐进后车。车夫扬起长鞭,车轮轱辘转动,缓缓驶离王家大宅。
二月春风穿过车帘缝隙,带着城外郊野湿润的草木气息吹进车厢。马车一路行过街巷,出了靖安府东门,沿着江岸官道向前驶去。半个时辰转瞬而过,马车缓缓停下,已然抵达靖江下游一处江湾弯口。
此处江水迂回,岸边生出大片浅滩芦草,江水流速放缓,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岸边滩地平整开阔,恰好适合临水垂钓。
仆役掀开马车帘幕,依次搬下钓箱、长短不一的数根钓竿,又寻来几块蒲团铺在江岸平地,一切布置妥当后,便退到远处,不去打扰几人。
江风拂动芦叶,沙沙作响,浩荡江水滚滚向东流去。
仆役们手脚麻利,又从马车上搬下一张宽大木桌、四把扶手座椅,一齐安置在江湾的芦草边上。桌上摆好蜜渍果子与鲜榨果汁,杯盏错落排开。此刻春日的日头本就柔和,并不灼人,可下人依旧撑开一柄巨大的油布遮阳伞,稳稳架在桌椅上方,将大片区域都笼在伞荫之下。
沈石立在一旁望着这般阵仗,心底暗自腹诽:这哪里是来江边垂钓,分明是找了处江畔来野炊露营。
几人各自寻了临水的位置落座。薛灵绾熟稔垂钓门道,从容理好钓线,挂上饵食,手腕轻扬,钓饵便稳稳落入江水之中。反观王舒沅握着钓竿,对着鱼钩鱼线有些手足无措,指尖捏着饵块试了好几次,总没法把饵挂牢。
王舒沅微微蹙着眉,低头摆弄钩饵,几番都没能弄妥,只得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石,语气带着一丝窘迫:「弟弟,我不大熟这套法子,这鱼钩鱼饵,我总是挂不好。」
沈石闻言便挪步走到她身侧,接过她手中的钓竿。他指尖捏起细小的鱼钩,灵巧撚动,理顺缠绕的鱼线,再取过饵食仔细穿挂,把饵块牢牢箍在钩尖上,留不出半点松脱的余地。
「钩尖要藏进饵里,不然江鱼一碰,饵就脱落了。」沈石一边动手,一边低声提点,随即将装好饵的钓竿交还到王舒沅手中,「握竿不必太过用劲,手臂放松些,手腕轻轻甩,让钓饵落到回水湾那片水域就好。鱼漂稳住之后静静等候,见漂子往下沉,再扬竿收线。」
王舒沅依他所言,手腕微微发力,将钓线抛了出去,鱼漂「咚」的一声落入粼粼江面。
慕容馨月也整理好了自己的钓具,将钓饵投进江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