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站在原处，任由沈睿的手摸到他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当初，父亲一定要将你送出京城，而我做了你的替死鬼。我刚刚才知道，原来那个远近闻名的沈小将军，就是你啊，斐云。”沈睿“啧啧”两声道，“真是好啊，你倒一点也没让他失望。”
沈钰感觉自己有一腔话语，却是如鲠在喉。
“那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沈睿的头靠在沈钰的肩上，声音如幽灵一般。
“睿哥。”沈钰的声音有些哽咽，“终究是我对你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沈睿抽身喝道，“你是堂堂正正的沈家公子，我算什么东西，我就只配做你的替死鬼罢了！”
沈钰默然，他没有办法反驳这句话。
当初，沈相为了让沈钰活下去，决定让沈睿充了沈钰的名字，反正沈睿并未记在相府的名册之上，无名无分。他两人年纪尚小，还未长开，模样有几分相似，就说他是沈钰，也不会有人怀疑。
“喝下了那杯毒酒，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沈睿一时大声，一时轻声道，“我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我过去经历了什么吗？”
沈钰只喃喃道：“睿哥......”
“你不知道。”沈睿冷笑说道，“你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沈小将军，而我，只能蜷缩在这个阴暗的赌坊之中，五年了，我连赌坊的大门都没有出过一次，连个不一
样的活人都见不到啊。”
“是因为那个毒酒么？”沈钰低声问道。
“没想到啊，我学了这么多年医，碰了那么多种毒，上一次，竟然侥幸在那杯毒酒中活了下来。天不亡我，想必就是为了让我复仇吧！”沈睿仰天望着，转而立即回头，厉声说道，“毒酒毁了我的身体，毁了我的青春，毁了我所有的力量，但却毁不了我心中的仇恨。可是你呢，沈斐云！”
沈睿疾步走上前，揪着沈钰的衣领，然后指着床上的苏徵音说道：“你却喜欢上了仇人的女儿！你甚至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连你的字都告诉了她！”
沈钰眸子一黯。
这层心思，若是沈睿不戳破，他可以一直当这层心思不存在。
就算他说要娶苏徵音，也可以是为了更好的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但他很难对自己承认，他是真的喜欢她。
他是真的无法自控地喜欢上了苏世载的女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沈钰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太子府的那棵树上，她被自己搂在怀里时。
也许是在景仁园里，苏徵音牵着他的手果断跳下窗户时。
也许是在东泉盛里，看见她毫无惧色应对那么多人时。
也许是第一次见到她，她冷面走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也许更早，早到苏徵音大概已经忘记了，自己九岁的时候在府里被人冤枉，被父亲不由分说的责罚了，委屈巴巴地走在大街上时，苏徵音还是小小的一
只，娇声娇气地递了一根糖葫芦给他时。
很多东西，就在无意之中，慢慢滋生了起来。
沈钰没办法反驳沈睿。
因为，可恶的，他就是喜欢苏徵音。
所以才想赌，赌苏徵音愿意随他选择景王。
“你竟然连否认都懒得......”沈睿凄然一笑，“父亲大人，您在天有灵，看见了吗！”
“睿哥......”沈钰艰难的抬起头，说道，“我从未放弃过为沈家鸣冤，复仇。”
“原来你还记得沈家有冤！”沈睿的眼神如刀锋般划过沈钰的面颊，“我还以为你早就改姓苏了！”
“沈睿！”沈钰只觉得他越说越过分，不由喝道。
他中气极足，只是微微肃了语气，声音就比沈睿要更大了几分。
沈睿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沈钰早看出他身体的问题，连忙走上前去，想帮他顺顺气，却被沈睿一把推开。
“别过来！”沈睿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力气。
“睿哥，你放心，家仇我绝不会忘。”沈钰焦心道，“只是你的身体......我去请名医来给你瞧瞧吧！”
沈睿促狭的视线射了过来：“你在质疑我的医术？”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钰摇头，“只是医者终难自医啊。”
“不必了。”沈睿冷冷说道，“本就是个将死之人，没有必要。”
沈钰又被噎住。
床上的苏徵音也咳了起来。
沈钰立刻将头扭了过去，但是沈睿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自己该
不该过去。
“想看就去看。”沈睿扭头走到药房中，“反正也看不了几眼了。”
沈钰来不及问为什么，立刻走到了苏徵音的床边，蹲了下去。
“阿音。”他抬手擦了擦苏徵音额头上的汗水，“听得见么？”
苏徵音仍旧是昏迷着，嘴巴一张一合，说道：“水...喝水...”
沈钰急忙走到桌边上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又回到床边上，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头，另一只手喂她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苏徵音的头一歪，又沉沉晕了过去。
沈钰默然。
良久，他走到了煎药的沈睿身边，问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沈睿头也不抬：“就这个样子。”
见沈钰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他又道：“死不了。你要是不放心，就把她带走，免得我看她一次，就想杀她一次。”
“......”
沈钰低着头，说道：“你不会的。”
若是想杀她，何必等到自己来时再杀。
沈睿冷哼了一声。
墙上的壁画动了动。突然，沈睿眉头一转，说道：“有人来了。”
说完，他把扇子扔到沈钰的手中道：“我出去看看，你就待在这儿。”
没多解释，沈睿就踏出了房门。
走出暗室，沈睿便看见站在外面的叶梦柏。
沈睿的眉头皱了皱。
“你怎么过来了？”
“我.....”叶梦柏抿了抿唇，“我来看看你，我还带了点补品，嗯，我爹说要给你的！”
说完她就把手中的盒
子放在了桌上，“你有空就吃一点儿，对你的身体好。”
“哦。”睿大夫淡淡笑了笑，“好，我知道了，多谢你。”
叶梦柏仍是站着。
“还有事么？”
“没、没有。”叶梦柏摇头，“就是，想看看你。”
她垂着眸，平时大大咧咧惯了的一个人，在睿大夫的面前，竟然突然萌生了小女子的心态。
“你在忙吗？”叶梦柏见睿大夫没应声，急忙说道，“要是在忙，我就先回去了。”
“没有。”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沈睿竟然否定了这个结束对话的好借口。说完他就想打自己一巴掌，里边还有两个人，他总不能一直在这陪叶梦柏吧。
但看见叶梦柏那个竭力隐藏的笑意，他又有些不忍。
“坐吧，我去给你沏一壶茶。”
有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因为现在的沈睿，什么都做不了。
背对着叶梦柏，沈睿轻轻叹了口气。
暗室之中的沈钰坐在苏徵音的床边，一只手捋起了她的碎发。
苏徵音的眉眼好看，鼻子也好看，脸蛋白的发光，嘴唇虽然没有血色，但小小的两瓣，也是极好看的。
沈钰粗重的指尖拂过了苏徵音的唇瓣。
明明她还在伤病之中，明明他们还在沈睿的暗室里，沈钰却忽然心猿意马。
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寂静的房间之中，沈钰都能听见自己的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想吻她。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