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正好待在了丛生的杂草之上。
果然。
果然是有这个名字的。
苏徵音的心跳了起来。那不是梦，那是真实的，是睿大夫与沈钰真实的谈话。
她虽然昏迷了，但是耳朵竟然还能听见许多话。
她记不清内容了，却偏偏忘不了“沈睿”这个词。
还有从睿大夫身上感知到的，没来由的厌恶与隐隐约约的恨意。
那些恨意都是对她而来。
苏徵音凝眉，停驻在此。
但是为什么石碑正面，没有这个名字。
她擦拭了一下石碑上面的灰尘，提着玉竹递给她的灯，弯身看去。沈睿的名字很新，像是添上去的，而且并非按顺序往下，而是挤在了沈灼的名字后面。
她微眯了眯双眸，虽然不知正面的族谱上为何没有沈睿的名字，但背面至少可以证明，睿大夫与沈府脱不了干系。
正待苏徵音要起身，她的目光扫过了最底下的那一行。
尽管被杂草遮住，但隐约还是能瞧见的。
那一行写着：“沈延，字斐云。”
她忽然有种天旋地转之感。
天边月色凉如水，光华洒落地面，斜照在石碑之上。玉竹站在苏徵音身边，苏徵音不说话，她便不问。
她想起了那一日，在太子府树下的那一吻，沈钰对他说：“别叫沈小将军了，阿音，叫我斐云吧。”
他说：“没有外人知道。”
苏徵音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玉竹连忙上来轻拍她的背，为她顺气。过了好一会儿，她
才缓和。
苏徵音目中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悲凉，她静静说道：“把石碑搬回去吧。”
大概是因为已经挪动过了，所以将石碑往回搬比搬出来要轻松得多。
苏徵音转过了身。
沈钰，斐云，乐瑶楼，睿大夫......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沈钰从来都不是沈小宛的义弟，而是沈小宛的亲弟。
沈钰是沈朝的儿子。
若他不是从前就在京城之中，怎么会有是乐瑶楼的掌柜；怎么会对景仁园那么了解；怎么会知道，景仁园的背后就是相府；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处理相府中遇到的麻烦。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沈钰犯不着总是帮她，就算他是沈小宛的义弟。
他做的那些事，要是被发现了，就会让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前途，被毁的一干二净。
苏徵音从未疑心过沈钰。不仅仅是沈钰说过的不会欺她，更是因为她知道苏世载的作风，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沈钰怎么逃得掉呢。
既然逃掉了，为什么还要不怕死地回来呢。
苏徵音与沈钰认识了这么久，对沈钰多少也有些了解。
沈钰敢回来，足以说明他有不罢休的底气与决心。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沈钰在利用她么。
对她好，其实也只是靠近苏府，或者了解苏府的一个手段罢了。
苏徵音想，她其实也没有很难过，只是有些意外。
其实沈钰把这事坦诚告知与她，也是无妨的。就算沈钰承认了，苏徵音
也不会去做揭发之事。
他终究还是看轻了她。
“沈斐云。”苏徵音喃喃自语。
沈斐云。
苏徵音一点也不难过。
只是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走到了景王府的门口，她突然有点不想进去。
玉竹试图问出个所以然，但是苏徵音不想说，她也不知道苏徵音在别扭些什么。
“玉竹。”苏徵音闷闷说道，“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
玉竹以常理推测，过景王府大门而不入，看来多半是跟沈小将军置气了。
“小姐，你的药方都是沈小将军的人给置办的，你直接走了，岂不是要重新请大夫。”玉竹劝道，“更何况，沈小将军这几日都是全心全意地在照顾你，直接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啊。”
玉竹这话说的倒是在理。苏徵音思量了片刻，还是走进了王府的门。
后门离沈钰的院子很近，苏徵音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即使想着要直接回房，但苏徵音的眼神却总是无端往沈钰的房间那边瞟。
沈钰院子的正厅门外有个黑影闪过，尽数被苏徵音收入眼底。
她想到沈钰说过的，景王府也未必安全，于是对玉竹道：“过去看看。”
她们很快追了上去，那个黑影进了正厅，就不见了。苏徵音与玉竹躲在正厅的窗外往里看，正厅里没有点灯，她们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苏徵音察觉到有个冰凉的东西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目光往下，月色之中，那
柄利刃泛着光。她身后的人身法极快，玉竹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人已经走到了她们身边。
玉竹仍未做声，苏徵音望向玉竹，才发现那黑衣的人，一手一把尖刀，架在了她们二人的脖颈之上。
“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黑衣人的声音很清冷，又带着几分熟悉。
苏徵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她想扭头过去，那黑衣人冷冷道：“别乱动，小心你的脖子。”
黑夜之中，无光无影，他们互相都看不清面貌长相，尖刀在喉，苏徵音与玉竹动也不能动一下。
“你们到底是谁？”
苏徵音只觉得这音色在脑海之中越来越清晰，那个人的轮廓慢慢被绘制了出来。
她的声音有些颤，黑衣人以为是被吓得，但其中又有些难以置信。
她只说了两个字。
“小风。”
黑衣人手一抖。
玉竹抓着机会，反手扣住黑衣人的手臂，苏徵音趁势往后一缩，脱离了那把悬在脖子上的利刃。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那边的人。
过来的人是沈钰。
他身旁的南临点了盏灯，苏徵音与黑衣人这才看清了双方的面目。
果然是小风。
“苏小姐！”
西风双目微怔，他在外多日，自家少主也没有告诉他，苏徵音住进他家院子里了啊！
沈钰倒是先冲到了苏徵音的身边，抓住了她的手臂，面容紧张问道：“没受伤吧？”
苏徵音淡淡扫了沈钰一眼。
她过去也常待他冷淡，但方才这一眼，沈钰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方才去房间里看你，才发现你不在，你出去了吗？”沈钰继续问道。
“嗯。”苏徵音将手腕从沈钰炽热的掌心中抽了出来。
沈钰想问她去哪儿了，但看见苏徵音与西风对视着，心头一沉，说道：“来，这件事，我给你解释。”
该怎么解释呢。
沈钰领着苏徵音走进了正厅，然后对南临说道：“先下去吧。”
玉竹见状便道：“我也先出去了。”
西风看了沈钰一眼，沈钰没说话，他显然不能走。
“坐吧，阿音。”沈钰对苏徵音说道，“他叫西风。”
苏徵音正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微冷。
“西风是我的贴身侍卫，已经跟了我四年了。他从小在江湖中长大，对江湖上的事情了解的比较多。回京城之后，他跟了我一段时间，我发现苏府跟东南钱庄好像有来往，我就让他过去探个究竟。”
小风，西风。
一来是西风江湖出身，所以从小过惯了看人脸色的生活，所以演起戏来头头是道；二来，苏徵音全然没有怀疑过沈钰。
所以她竟然没有发现，这个看起来单纯的男孩子，竟然是沈钰的卧底。
原来一直都是为了苏府。
沈钰倒是坦诚，都不肯编一个借口。
苏徵音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去钱庄的缘由了，是吗？”苏徵音眸中神色复杂。
沈钰脸色微变，点了点头：“我没有早点告诉你，是因为......第
一次你们相遇时，我也很意外；我不知道你去那儿的缘由，便一直没有找机会与你说。”
“今天呢？”苏徵音嘴角挂着一抹没来由的笑意，“你知道我要去，仍旧没有告诉我，小风就是西风。”
“我......”沈钰噎住了。
该怎么解释呢，他不想说，还是他不敢说。
他不知该不该说，不知苏徵音是不是会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苏府。
他没有想好，所以情愿拖着。
“如果不是今天正巧遇上了，恐怕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吧。”
“不是的！”沈钰脸色有些僵，听到苏徵音这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
不是的，他会告诉她的。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苏徵音面色苍白，语气轻快地说道：“苏府，苏相，与你都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了报灭族之仇，你所做的这一切都合情合理，我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