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茗醒来时已是转天下午,伤口的疼痛使他倒吸一口冷气,下一秒却听到春祈的声音:“秋茗哥,你醒了?”
“春祈,凌儿怎么样了?”秋茗环顾四周问道,忽见春祈身着缟素,额头系着白色的抹额。他心底一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春祈看出他心中所想,黯然道:“公主已经晏驾了,灵柩放在宁安殿。”
宁安殿与珈蓝殿比邻,是王族在被葬入王陵前,安放尸身的地方。
“什么?凌儿她……”秋茗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炸响,险些又晕过去。春祈忙上前扶住他:“秋茗哥你刚醒来,还是等公主入了王陵再去看她吧。”
“不,我现在就去。”秋茗咬牙忍着痛下了床,春祈见他如此,也不敢再劝。
春秋二人赶到宁安殿时,那里已跪了一片宫人,都以同情的眼神注视秋茗。看着眼前的灵柩,秋茗几乎瘫倒在地。春祈搀扶着他一步步挪到棺木前,看到郁凌苍白的面容那一刻,秋茗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跪倒在棺木边。宫人们瑟缩着低下头,以为他会大放悲声,秋茗却没有流一滴泪,双眼空洞,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大王传令,按最隆重的仪式给公主下葬。”云若兮轻声说着,双眼早已哭红。守棺的侍卫扬声道:“时辰到,起灵——”
仪制浩大而隆重,送葬的宫人们和扶棺的侍卫人皆缟素,浩浩荡荡地行走在宫中长街上,春祈和夏沅一左一右地搀扶着秋茗走在灵柩前,远处王陵传来的丧钟声声沉重,队伍最前的仪官时不时掏出一把纸花,向天空抛洒,又纷纷扬扬的落下,像下了一场末世的雪。
离王陵还有半里路时,秋茗眼前一黑,额头冷汗涔涔,背后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作痛,几乎不能行走。云若兮见状,掏出丝帕包裹的一物递给秋茗:“你含着它便可镇痛,春祈当初受伤,也是靠它缓解的。”
春祈忙用指甲抠下小小一块,送到秋茗嘴边,秋茗含服下去,紧皱的眉头才得舒展。
灵柩停在王陵前,一身缟素的郁霄面色哀然,秋茗只冷冷扫了他一眼便转头看着灵柩被放入王陵。夏沅担忧地望向秋茗,从见到郁凌的棺木到现在,他一滴泪都没有流过。
郁霄踌躇片刻,走到秋茗身边道:“葬在王陵中会永远保持生前的容颜,你想凌儿了就随时来看看她。”
秋茗面色冷然,看都不看郁霄一眼,开口问道:“聂惊风死了吗?”
“他被活捉了,现在死牢中关押。”郁霄回答。秋茗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带我去。”
死牢中一灯如豆,连人的面容都是勉强看清。面对聂惊风,郁霄原以为秋茗会歇斯底里,但他却出奇的平静
“你居然没死,真是命大!”见秋茗站在自己面前,聂惊风恨道,见他神色悲愤,脸上又浮现出嗤笑:“这一年多你不好过吧?这也是当初我放了你和郁凌的理由,看着你们难过崩溃,可真是一出好戏。”
难以抑制的悲怒直冲头顶,秋茗走近一步,咬牙问道:“凌儿是怎么死的?!”
“自戕。”聂惊风干脆地答道:“真的,不信你问你大舅哥。”
秋茗难以置信的望向郁霄,郁霄的眼神也是愤恨难平,却也点了点头。
“郁凌也真是惨,到死都没等到亲哥哥来救她,其实她长这么好看,我是不想杀他的,留着做床伴也不错。”
“住口!”秋茗声嘶力竭地怒吼,狠狠一拳打在牢房的铁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听说你没见到郁凌最后一面?那你想不想知道她自戕前,说了什么?”见秋茗失控如此,聂惊风十分痛快:“她说不愿牺牲王族的尊严,宁可不要自己的命。哼,王族荣耀?不过是枷锁和桎梏!”
“王族如何,还轮不到你这反贼妄议!”郁霄愤怒道:“公主之死,我会让你九族来偿还!”
“哈哈哈哈哈——”聂惊风癫狂地大笑,枯草般的长发披散摇晃着,像个疯子般嘶吼:“我九族几十口人换郁凌一条命,可真是金贵!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救她?郁凌究竟是谁杀的,为什么死,你不知道吗?薄情,虚伪,这就是所谓的大义,这就是王族!”
那一刻,聂惊风在秋茗眼中渐渐扭曲,俨然是一只披着人类皮囊的恶兽。惊悚非常。秋茗出人意料地冷静下来,抓着铁栏面对聂惊风,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杀你的。”
死牢的尽头便是刑室,聂惊风被铁锁拷在墙上,看着秋茗拿着匕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你刚才喝下的汤药有醒神的作用,接下来你再痛也不会昏厥,会清楚地看着我所做的一切。”秋茗在他面前停下,把玩着那匕首:“杀人没意思,毁了一个人的方法,却是千千万万。这还是你亲口所说。”
那确是曾经自己在毁灭郁凌前说过的话,看着扬起匕首的秋茗,聂惊风心如死灰。
郁霄站在门边,听着聂惊风愈发凄厉的惨叫声,他毛骨悚然,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渐息。郁霄走进刑室,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秋茗提着匕首,脚下是一片鲜血和碎肉。而聂惊风的脸像个血葫芦,脸颊处血肉削尽,白森森的颧骨被剜出,血肿的鼻子显得非常突出。因着他还披着黑狱袍,整个人就像一只面容扭曲的熊。郁霄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踩上软绵绵的一物,他低头一看,那血糊糊的东西赫然是被割下的舌头。
许是意识到自己变成了恐怖的怪物,那人熊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悲鸣。秋茗扔下手中滴血的匕首,一言不发地走出死牢,回了重安阁。
午门外的刑场上,传来一片哀声凄惨,聂惊风被镣铐锁在囚车中,亲眼看着九族老少被一个个砍头,他发出含混不清的嚎叫声,痛不欲生地用头撞着囚笼。诛杀九族的惨烈场面使围观百姓们噤若寒蝉,眼见怪熊一般的聂惊风,又觉心惊肉跳。
“都看好了,胆敢造反的奸贼,就是这个下场!”刽子手拎着血淋淋的人头,向围观人群喊道。
重安阁挂上了素白的幔帐和花团,皆是丧礼仪制。正殿内摆着供案和牌位。秋茗跪在供案前,正要拿起供香,只见郁霄先把供香拿起,燃了三柱供在香炉上,回身站在他身后。
“凌儿的丧事办完就要迁都了,我即日就会起程。”郁霄平静道。“秋茗,你和春祈夏沅跟我走吧,我知道你郁结于心,但长在旧地,你只会愈发难过的。”
“我不会走的,就留在这里。不然凌儿看到重安阁空荡荡的,以后就不愿回来了。”秋茗的声音凄惶中透着平静。
“但南荣十宫都会遣散,你自己一人……”郁霄还想再劝。
“记得和凌儿成婚那天,春祈和夏沅很是为难,因为你下令一切从简,他们想装饰都不知怎么办。”秋茗背对着郁霄,声音冷然:“她的两次生辰和婚礼你连面都不露,葬礼却是极尽哀荣!”
“我……”郁霄想反驳,却终是哑口无言。
“她在你心中向来是耻辱大于哀痛不是吗?至于我,你从未看得起!”秋茗再也抑制不住心痛,声音里含带着哭腔:“我的凌儿原本能活下来的,她不该死……她死的真不值啊!”
或许是因为秋茗言中了内心,郁霄沉默良久,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驳,只说了句“保重”后便离开了重安阁。见他离开,夏沅和春祈从偏殿走出,和秋茗一起跪在供桌边。
“秋茗哥,你不要太难过了,你转念想想,这样对公主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春祈望着郁凌的牌位:“公主也许就是天上的仙子,与这凡间的缘分只十三年,现在她回到天上去了,和父母在一起,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她了。”
郁凌是那么天真纯粹,似珠玉生世上,如仙神下凡间,如今只是回到了本该属于她的地方。
“这酸梅糕公主最喜欢吃了。”夏沅起身,把那盘点心向牌位靠近了些。瞥见他残缺的手指,秋茗黯然:“是我无能,救不了凌儿,还连累了夏沅。”
“秋茗哥,有一件事,我和春祈哥一直没有告诉你。”凝视着袅袅的供香,夏沅开口。“当年公主生辰那天,师傅原打算进宫演出后就把班子卖了,为了多得钱,班子里的人会被卖到不同的地方。我们被签了卖身契,只能俯仰由人。若不是公主带我和春祈哥进宫,我现在还不知在哪里漂泊,能不能活下去。”他擦去眼泪。“我和春祈哥没什么可怨的,只当是劫数命里注定,迟早会还。”
“大王即日起就要离开南荣,你们跟着他走吧。”秋茗劝道。春夏二人俱是摇头拒绝:“就算不在宫里,我们也留在民间。不过秋茗哥你以后怎么办?”
“等凌儿头七一过,我就和她走。”秋茗释然道。“我这一生只这一个亲人,她死了,我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秋茗哥,你千万不要想不开,你知道公主晏驾前说了什么吗?”春祈哽咽道,眼前尽是郁凌气息奄奄的模样:“公主说让你活下去,好好活着。你如果殉情,公主那般深爱你,她会多难过啊。”
秋茗忍泪低头,在葬礼上云若兮就说了春祈替他送了郁凌最后一程的事,他看向春祈,哑声道:“谢谢你。”
将夜,供案前点上了长明灯,春夏二人劝着秋茗吃了些东西,让他早点休息。
“夏沅身子还没恢复,你们也快回偏殿吧。”秋茗叮嘱道。
“秋茗哥你……”春祈十分忧心,怕刺激到秋茗,不敢明说。秋茗看出他心中所想,强笑道:“你们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我只是去把凌儿的东西收拾一下,你们回去吧。”
卧房内漆黑一片,冷清至极。秋茗点上烛火,拿出了一个木盒,把郁凌留下的东西都一一放入。
一个花球,这是郁凌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一张字帖,那是她开蒙后习得的第一篇字。
一张红窗花,是她九岁那年过年闹着非要剪的,歪歪扭扭,还被夏沅笑了两句。
一块蒙着血色的玉佩,是北营那晚她一整夜握在手里的。一方喜帕,是与自己成婚那晚,自己亲手揭开的。还有一束金红锦线,是自己生辰那日他要打同心结用的……
秋茗把一件件东西放进箱子,箱子被填满,他的心却被一点点抽空,撕碎,疼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三岁的郁凌在新年夜烟花绽放时吻了自己,在自己给她穿衣服时忽然伸出胳膊搂住自己的脖子,自己把她背在背上,她笑着,欢快地喊着:“冲呀!”
想起成为夜羽护卫那天,七岁的郁凌比自己还高兴,会从此把最喜欢的糕点分给他大部分,因为“秋茗习武太累了,晚上会饿。”
想起十二岁的郁凌那双含悲忍痛的眼睛,在最难熬时想的是让自己活下去。在他表明心意时握住他的手说:“我也心悦你。”,在大婚那日惊鸿一面的笑颜。
想起郁凌在生辰时许愿和大家永远在一起,清晨总是偷偷亲自己一下,故意开玩笑地叫着“秋茗哥哥”,在他生辰那日给他穿衣束发,准备贺礼……
“长得最俊的还有我,还有秋茗。”“秋茗,你怎么了?你也亲亲我呀。”“哪怕有半分希望,你也不要管我,要活下去。”“我愿嫁与你,一世再不分离。”“我夫君真是英俊,我去给你拿贺礼,你在家等着我呀。”
回忆辗转来回,撕心裂肺。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秋茗感到寒意,下意识道:“凌儿,你多穿件衣裳。”
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人回应。他抬头环顾四周,卧房里只有他一人,他看着眼前满满的箱子,这才意识到郁凌是真的永远离开了他。
往后余生中,悲伤永远不会减少,不死不休。他即将在这灭顶的苦痛与孤寂中熬过一辈子,漫长的一辈子啊……
在心底积压的泪水终于倾涌而出,秋茗在郁凌死后第一次哭,抱着木盒泣不成声。许久后,他起身坐在床上,像平时一样铺好两个人的锦被,把木盒放在原属于郁凌,现在空空如也的枕边。
“凌儿,该睡下了。”秋茗轻声道。躺回床上紧紧抱着郁凌曾经的锦被,打算睡一会儿,却感到伤口又一阵疼痛,难以入眠。他起身拿出止痛的烟土,抠下一小块放进口中。
疼痛一丝一毫,抽丝剥茧般褪去。秋茗闭目凝神,感到一阵轻松。睁开眼却看到郁凌坐在床边。
“凌儿!”秋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去触碰,虽然摸到的只有微冷的空气,郁凌的模样却是十分清晰,挥之不去。那恬美的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秋茗含着泪笑了。他何尝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虚无,但也是他拼命想抓住的,想的几乎发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郁凌,絮絮念叨着:
“凌儿见到父母亲了吧?先王与王后一定很想你。只是你也要记得回来看看我呀,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
“这几天雪球想让你陪它玩儿了,一直踮着脚望向宫门口。等你回来就把它抱进屋里吧,我把被子铺好了,你想把它抱进被子里睡也可以。”
“春祈和夏沅在小橱里给你放了好多点心吃食,都是你喜欢吃的,你回来了就先拿来吃。”
“那天你临走前让我在家等你,你怎么还不回来呢,路上别急,慢慢走。我会一直在家等你的。”
秋茗自言自语地说了许久,困倦渐渐袭来,他的语速越来越慢,把头埋在怀里的锦被中,贪恋地呼吸着爱人残留下的味道和余温,闭上眼睛,泪水一滴滴落在锦被上。
“凌儿,我好想你,带我走吧。”
(十)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