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山腰3/40 章 · 2484 字

第3章 难以言明

很少有人会亲身感受到,被噩梦猛地拽醒的滋味。大脑瞬间陷入一片白茫茫的空洞,失重感牢牢攥着躯体,仿佛整个人正顺着无尽的黑暗不断下坠,许久都落不到实处。

胸腔里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咚咚的声响清晰地钻进耳朵,久久平息不下。

我僵坐了许久,指尖下意识向后摸去,后背贴着床单的地方一片湿冷,冷汗浸透了棉质布料,被褥边角也潮乎乎地黏在皮肤上,细密的汗珠还顺着脊椎往下淌,止不住地渗进衣缝里。

「太诡异了……怎么做了这么个怪梦,我靠……」我低声嘟囔了一句,嗓音干涩沙哑,像是长时间缺水干裂的树皮。

四肢还带着梦魇残留的麻木感,动作迟钝又僵硬,脑子里没有清晰的念头,身体只循着潜意识里的渴求,伸手摸向踢脚线的暗格。

指尖撬开木板、摸出铁盒、抽出香烟、打火点燃,整套动作已经成了刻进习惯的本能。

烟抽到大半,夹烟的指节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这场梦实在太过清晰,和往日睡醒就模糊消散的梦境完全不同:往常的梦醒来只剩零碎残影,可这一回,越是回想,画面就越是锋利鲜明,那张眼球肿胀、面皮抽搐、淌着暗红血泪的脸,总像隔着一层薄墙,静静盯着我。

后颈汗毛一层接一层竖起来,我强迫自己移开思绪,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深究,可那道扭曲的身影,像印在了视网膜上,怎么挥都挥不走。

心底的不安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扯开遮光窗帘,窗外早已彻底坠入黑夜,没有半点白日的天光,孤零零的路灯立在巷口,泛黄的光晕忽明忽暗,电线被夜风扯得轻轻晃动,光斑在墙面晃出细碎残影。

我暂时没勇气走出卧室面对母亲,只要一看见她的眉眼,梦境里扭曲畸变的模样就会立刻重叠上来,心口跟着发紧。

索性坐到书桌前,按亮老旧笔记本的屏幕,屏幕冷光骤然亮起,刺得我眯了眯眼,又续上一根烟,一边吞吐烟气,一边搜起解梦的零碎说法。

网络上的说辞杂乱得五花八门:有人说梦境是潜意识积压情绪的外化,是藏在心底恐惧的投射;有人固执的信奉梦都是反兆,噩梦预示现实平安;更有甚者扯出平行时空、量子纠缠这类玄乎的说辞。

「……平行时空都来了,我还说梦是神谕呢……」

我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3:42。睡意早就被噩梦碾碎了,再加上被褥被冷汗浸透,躺回去也只会闷得难受。

索性收起解讨论梦页面,指尖敲着键盘,开始深挖这次全域强制放假的官方通知。

越翻数据心里越诧异:并非本地单独管控,全国各个辖区同步下发了一模一样的居家要求,步调整齐得过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反常。

心底那个顾虑再度冒头:难不成真的是新型传染性病毒出现了?

可全网没有任何官方通报说明管控的具体缘由,充斥版面的全是网友五花八门的猜测。

有人和我一样,怀疑变异病毒卷土重来,毕竟几年前那场席卷全球的流感还刻在所有人记忆里,教训摆在眼前,各地谨慎管控实属正常;还有些天马行空的网友,揣测是外星飞行器逼近、星际冲突将至;更有激进论调,断言全球地缘矛盾彻底激化,世界大战马上就要打响。

人在心慌慌乱的时候,最怕闲着发呆,一空下来,杂乱的恐惧就会顺着思绪疯长。

我索性泡在各大社交平台,翻看网友的脑洞评论,偶尔对着离谱的猜想默默吐槽两句,紧绷的神经倒是慢慢松快了几分。

直到一条评论闯入视线,瞬间让我浑身一凛,刚刚放下的不安再度翻涌上来:

「会不会是世界末日要来了,或者丧尸病毒爆发了?」

这条评论底下除了几个神人外,绝大多数留言都是嘲讽挖苦,调侃发帖人电影看多了、无知臆想、杞人忧天。

受过系统化教育的我,第一反应也觉得这个说法太过戏剧化,可冷静下来细想,从客观科学角度推敲,这件事并非完全没有发生的可能性。

第一,未知烈性病原体,确实能在各国反应过来之前悄然扩散。前些年数次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就是最好的佐证,虽说从未出现影视里的丧尸毒株,但人类面对未知病原体永远被动,初期管控仓促窘迫,很多时候只能靠着民众的牺牲慢慢摸索应对方案。至于病毒的原始来源,网络上向来阴谋论盛行,各种揣测层出不穷,我不予置评;

而再说到丧尸类致病毒株,我始终保持中立观望。人类本身的认知边界太过狭隘,不要说太阳系,就连赖以生存的地球都没有彻底探索完全。书本里提到过,人类对海洋深层区域的勘探开发甚至不足五成,太多幽暗的角落藏着从未被发现的微生物、寄生虫与病毒。

人永远无法想像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以此来看,任何诡异病症的出现都算不上离谱。就算不会诞生影视里那种不知疲惫、生命力强悍如蟑螂的丧尸病毒,能摧毁理智、诱发嗜血攻击性的病原体也早有先例,狂犬病晚期患者就会出现躁动、撕咬、渴求血肉的典型症状,这便是最贴近现实的「丧尸雏形」。

第二,即便真的出现致幻、致狂暴的病毒,只要宿主依旧是碳基肉体,就不存在无法遏制的说法。网络上常说的一句话很实在:没有生物能硬扛子弹,扛得住小口径,那就换更大的口径。别说变异的人类,就算是体型庞大、脂肪厚实的鲸鱼,重型枪械也能轻松击穿躯体,血肉之躯永远扛不住现代热武器的冲击。

退一步说,倘若毒株真能反向强化人体骨骼、肌肉,削弱枪械造成的伤害,也不必过度恐慌。

一旦出现这类特殊变异个体,各国科研机构、生物医药企业、军工资本会第一时间全力介入,抓捕、解剖、解析毒株机理。过程必然伴随着牺牲与阵痛,但研究落地之后,人类反而有可能从中摸索出肉体强化的技术,当真实现影视剧里「不惧普通枪械」的超人特质,算是危机里衍生出的意外结果。

说到底,所有潜在威胁里,唯一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病毒造成的躯体畸变,而是传播能力。毒株再凶狠,只要传播途径受限,就能被物理隔离、武力清除;可一旦传播门槛极低,飞沫、接触甚至气溶胶就能完成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几年前席卷全球的流感病毒就是前车之鉴,没有疫苗防护的前提下,短短两天就能顺着人流蔓延至世界各地,近大半人口相继中招。若是把载体换成致狂暴、嗜血肉的丧尸毒株,前期缺少特效药、隔离手段跟不上,为了阻断扩散,就地灭杀会成为无奈的唯一选择,大量伤亡接踵而至,社会秩序会在短时间内彻底崩塌。

烟燃到了滤嘴,灼热的触感烫到指尖,我猛地回神,掐灭烟蒂仔细收好痕迹,又下意识瞥了一眼卧室房门。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