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野兽粗野低沉的咆哮,一道撕裂夜幕的嘶吼沿着楼宇缝隙反复回荡,那声音裹着血肉磨挫喉咙的嘶哑,混杂着被千万种苦难反复磋磨过后的极致绝望,既带着人类独有的情绪怨念,又褪去了正常说话的语调逻辑,歇斯底里,连绵不绝。
仅仅是隔着双层玻璃窗听着,浑身汗毛便根根竖立,后颈一阵发麻,这是刻在人类基因深处,面对未知捕食者本能迸发的恐惧,远比山林猛兽的咆哮更让人窒息。
我猛地从床上翻身落地,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几步冲到飘窗边,小心翼翼掀开窗帘一角,屏住呼吸朝外张望。
小区路灯只留存了主干道两盏,昏黄光晕勉强切割开浓稠夜色,一道模糊的男性人形阴影在柏油路面上高速窜动。
刚开始,他的动作还带着躯体神经重组的不协调,脚步踉跄磕碰,好几次踉跄撞在路边垃圾桶上,磕碰出哐当闷响,可短短十几秒,肢体协调性飞速攀升,踉跄彻底消失,双臂不受生理规律约束,漫无目的地朝着虚空胡乱抓挠,指尖张开蜷缩,像在捕捉看不见的猎物,怨毒的嘶吼一刻不曾停歇,胸腔震动带出沙哑的颤音,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死死盯着那道诡异身影,整个人僵在窗边,大脑在短暂空白后骤然清醒,宛若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上半身紧紧贴住冰冷的钢化玻璃,双眼圆睁,胸腔憋住不敢大口喘气,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茫然。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对面楼栋陆续亮起一盏盏卧室顶灯,一户户被嘶吼惊醒的居民趴在窗边,安静注视着楼下失控的人影,没有人开窗探出头,也没有人出声议论,整片小区被无形的恐惧攥紧,压抑的气氛顺着空气层层蔓延,隔着几十米的楼距,我都能想像到每户人家紧绷的神情,慌乱攥紧门锁、抵住门窗的动作。
我慌忙拿起手机,打开相机长焦模式,指尖微微发抖,努力拉大画面对焦畸变人影,可它移动速度已经突破普通人的生理极限,机身屏幕里只能捕捉到一道道模糊的残影,根本看不清面部细节。
正当我反复调整对焦参数时,微信弹出了「李韵涵」发来的视频,她住在对面18楼,视角俯视整条主干道,比我的观测位置优越太多。
点开视频,镜头微微颤抖的对着窗台,画面里,那名中年男人身上的棉质衬衫多处撕裂,布料被自己疯狂抓挠撕扯出大片破口,运动裤膝盖位置磨得发亮,整个人以违背人体骨骼运转逻辑的姿态来回折返狂奔,双臂摆动毫无规律,时而前探,时而扭曲甩动。
路灯一束强光恰好扫过他侧脸的刹那,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的皮肤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死冷白,皮下血管尽数隐匿,不见一丝活人的红润,最惊悚的是双眼,虹膜彻底消融,黑色瞳孔无限扩张,完完整整覆盖住整个眼眶,一双眼如同两个嵌在皮肉上的漆黑空洞,没有反光,没有神采,没有焦点。
看完视频,我如遭雷击,手脚僵直,心脏擂鼓般疯狂跳动,周身血液近乎停滞,一阵阵失重眩晕席卷大脑。昨夜那场无比清晰的噩梦,梦里母亲畸变后悲怆空洞的面孔,与楼下嘶吼狂奔的人影在脑海里重重重合,畸变形态、空洞黑瞳、冷白皮色,分毫不差。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腔起伏不定,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手机从松弛的指尖滑落,砸在抛光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响。我下意识向后踉跄跌倒,手肘仓促撑住地面,堪堪保住后脑没有磕碰,借着手机熄灭前最后一瞬屏幕微光,地板倒映出我惨白紧绷的脸,双眼布满红血丝,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惊惧攥住了所有思绪,久久回不过神。
不知僵持了多久,远处由远及近传来的警笛声划破死寂,尖锐绵长的声响,成了这片恐惧牢笼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紧接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大排量越野车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接踵而至,三辆制式武警防爆越野车依次驶入小区主干道,精准合围,一字排开,车体喷涂的「武警」字样在路灯下清晰醒目,黑色防爆车身裹挟着森严的压迫感,车侧搭载车载强光探照灯,瞬间打出两道雪白光柱,死死锁定畸变体活动范围。
「这么大阵仗,直接出动武警机动中队,连战术封控阵型都拉满了……」我低声喃喃,心底愈发沉重。
强光探照灯的照射下,那名中年男人早已不能称之为人,他已经彻底沦为PRV-θ狂朊畸变体。
口腔黏膜持续破损,暗红色血液顺着下颌源源不断滴落,浸透整片前襟,尖利的牙齿裸露在外,每一次嘶吼发力,口鼻都会喷溅出细密血沫,布满空洞黑瞳的双眼直直盯住前方武装人员,捕猎本能被强光与警笛剧烈刺激,四肢绷紧,压低身形,径直朝着武警封控阵型高速冲撞而来,步伐迅捷,躲闪灵动,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束缚。
「现场注意!目标高攻击性,疑似感染未知烈性病原体,无痛觉感知,优先实施战术限制,严禁随意直击头部,以击伤四肢、限制移动能力为第一原则,保留活体!」车载免提器传出指挥员沉稳严肃的指令,声浪覆盖整条街道。
近身封控的三名前排武警手持防弹防暴盾稳步向前推进,剩余六人呈扇形散开,构筑多层封锁线,九把手枪全部处于待击发状态,枪口统一压低,瞄准目标四肢非致命部位。
「警告!前方畸变高危感染者,立刻原地趴卧,放弃移动,配合现场管控,第一次警告!」
免提器重复播报一遍警告话术,畸变体毫无收敛,依旧加速突进,距离封锁线仅剩十余米。
「第二次警告!立即停止冲撞,原地伏地,拒不配合,我方将采取武力限制措施!」
畸变体喉咙里的嘶吼愈发狂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转瞬便要冲破盾牌防线,近身会对执勤人员造成致命撕咬、体液传染风险,现场指挥员没有机会完成第三次口头警告,当即下达射击指令。
「开火!击伤四肢,限制行动!」
「砰砰砰!」
连续枪响骤然炸开,短促密集,枪口火光在夜色里接连闪烁。数枚子弹精准射入畸变体躯干、大腿、小臂,皮肉被弹头撕开,血花飞溅,巨大冲击力将它重重击倒在地,胸腔嵌入的弹头不断涌出鲜血,在地面汇成一滩暗红血泊。
可这怪物似乎痛觉神经彻底坏死,躯体感知不到任何创伤,上半身勉强撑起,借着腰腹诡异发力,挣扎着想要再度爬起,四肢皮肉被子弹贯穿,它却依旧凭借畸变强化的肌肉韧性,在血泊里不断扭动滑动,嘶吼声不曾减弱半分,每一次嘶吼,口鼻都会喷涌大量鲜血,场面触目惊心。
我趴在窗边,心脏狠狠一缩,忍不住低低骂出声:「这TM到底是什么怪物,受这么重的贯穿伤还能动,生命力居然强悍到这种地步!」
别说枪伤,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个出血量早就意识模糊动弹不得了。
常规治安案件处置逻辑,优先口头警告、非致命制服,迫不得已才选择射击,射击顺序遵循先四肢、后躯干,不到危及他人生命的绝境,不会选择爆头终结。
与此同时,小区门外,一辆负压急救救护车早已怠速待命,车身贴着传染病专用转运标识,医护人员全套三级防护,穿戴正压呼吸面罩、双层防护服,守在车门边,随时做好接应准备。
几名持械武警压低重心,手持枪械,举着防暴盾牌,缓缓收缩包围圈,准备上前使用束缚器械固定畸变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