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龄在苏州城西有一座五进的宅子,占地足有七八亩,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衙门门口的还大一圈。宋忠赶到时,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行人。他一挥手,几对锦衣卫无声无息地散开,将钱家前后门全部堵死。
然后他亲自上前敲门。
门房打着哈欠开了条门缝,看见门外站着一群身穿飞鱼服的汉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宋忠懒得废话,一把推开大门,带着人径直闯了进去。
钱伯龄还在睡梦中,被院里的动静惊醒。他披着衣服冲出卧房,看见满院子都是锦衣卫,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钱员外,奉太子殿下手令,请你去诏狱走一圈。」宋忠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是自己走,还是我让人帮你走?」
钱伯龄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镇定下来。他整了整衣襟,挤出一副笑脸:「这位大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草民一向奉公守法,从不曾做过什么逾矩的事……」
「有没有误会,到了诏狱自然清楚。」宋忠懒得跟他磨嘴皮子,「来人,请钱员外上路。」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钱伯龄,拖了出去。钱伯龄挣扎着大喊:「我要见知府大人!我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宋忠充耳不闻,转身对副手说:「抄家。仔细搜,一粒米都不要放过。」
抄家进行了整整一天。
锦衣卫从钱家地窖里起出了二十五万两白银,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小的银山。黄金三千两,装在十几个樟木箱子里,沉得两个人才擡得动。田契地契装满了一个铁皮箱子,粗略估算折银不下十万两。此外还有各种古董字画、绫罗绸缎,堆了满满一院子。
钱伯龄的妻子坐在廊下嚎啕大哭,几个小妾收拾了细软想从后门溜走,被守在后门的锦衣卫堵了回来。宋忠让人把女眷全部集中到一间屋子里看管起来,然后亲自清点每一件财物,登记造册。
三天后,抄家清单送到了林墨的案头。
林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现银二十五万两」那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加上之前赵德柱和张茂两家抄出来的,现银加浮财合计大约五十万两——出征军费的大头,算是有着落了。
他提起笔,在清单上批了一行字:「三十万两拨付科学院、龙江船厂、新军营地,专款专用。五万两拨付户部,用于春旱救灾。剩余的存入东宫银库,以备不时之需。」
批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还有一个问题让他隐隐不安——粮食。
两万大军跨海远征,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不是小数目。大明的粮仓虽然还有存粮,但那是备荒用的,不能轻易动用。农学部那三样作物倒是高产,但远水不解近渴,第一季收成至少要三个月。
他想了想,在备忘录上加了一条:「择日召蒋𤩽回京,商议从南洋购粮事宜。」
假钞案的三名主犯,在同一天被定了罪。
赵德柱——伪造宝钞,流放三千里,发配云南充军。张茂——监守自盗、勾结匪类,秋后问斩。钱伯龄——主谋伪造宝钞、数额巨大,家产充公,本人绞监候,等候秋审。
判决送到东宫时,林墨只看了一眼,就提笔批了个「准」字。
这件案子从案发到结案,前后不过十天。应天府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假钞的源头就已经被掐断了。大明银行在暂停兑换三天后如期恢复了营业,姚善在门前贴了告示,列出了辨别假钞的几条方法,又安排了专人给百姓讲解。起初还有些人心惶惶,但见银行确实能兑出真钞来,慢慢地也就放下了心。
春旱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入春以来滴雨未下,河床见了底,田地裂了缝,秧苗插不下去,插下去的也枯了大半。农户们急得嘴上起泡,天天跑到河边看水位,越看越绝望。
户部尚书郁新将灾情上报后,林墨没有等朝廷层层批覆,直接从东宫拨了五万两银子,又调了工部的人手,组织三府百姓以工代赈——挖渠引水,每天发工钱和口粮。
消息传开后,三府的百姓几乎是倾巢而出。
男人挖渠,女人送饭,老人孩子帮着递石块、踩泥浆。没有人抱怨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条渠挖通了,地里的庄稼就有救了。
林墨没有坐在东宫里等消息。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骑了一匹马,带着几个侍卫亲自去了最近的工地。
他到的时候,挖渠的场面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这边几百号人沿着干涸的河道一字排开,挥镐的挥镐,挑土的挑土,号子声此起彼伏。有人光着膀子,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在脊背上冲出一道道黑痕。没有人偷懒,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救自己的命。
林墨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沿着河堤走了一段,看了看工程的进度。工部的一个主事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汇报:「殿下,按照目前的进度,再有两天就能挖通主干渠。只要上游的水库放水,三天之内就能灌到田里。」
「水库的水够吗?」林墨问。
「够。」主事说,「去年冬天雨水充足,水库蓄了八成的水。只要不是连着旱上三个月,撑到梅雨季没问题。」
林墨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那位……是太子殿下不?」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老农站在不远处,手里拄着一把锄头,佝偻着腰,眯着眼睛看他。老农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酱色,一双粗糙的大手青筋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