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阴云密布，洛阳城东四十里。
一片废墟。
李非、小雨和李府的虎豹狼熊等一众家丁共二十五人一字排开，手里各个拿着工具。
眼前是一颗合抱粗的银杏树，正是初春，枝稍发出细幼的嫩芽。
“小雨，应该就是它了吧。”李非看了看周围，只有这一棵银杏树。
他们一大早出城就直奔这片废墟，途中路过白驼寺李非都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只是遇到了两波可怜的流民，李非把身上的散碎银子都给他们了。
众人找了大半天，终于在偌大的废墟城中找到了这颗突兀的银杏树。
“嗯，看老头子的记录，也只能是这了。”
树都这么粗了，那他得来多少年了……
“李虎，你们赶紧绕着这棵银杏树找找看，有没有土层松软，地底发空的地方。”
说的简单，但又谈何容易，先不说永嘉之乱距今有500年，单说后来北朝于此间重新建都，宫室殿宇全部重新翻盖，怀帝藏宝的地方即便没有在后来被发现，肯定也深深埋入地下了。
李虎十几个人绕了好几圈，拳打脚踢，倒也没发现出个所以然。
小雨今天一直很紧张，默默的看着阴云后暗淡的阳光。她早上出门前就告诉了李非，明天是月破，鬼道门犯忌讳的日子，除非必要，月破不动土是历来的规矩。
李非心里盘算着，还有将近十个小时的时间，无论如何，也要先找到入口才行。
“小雨，土灵丹还有么，要不试试土遁？”
“那可不行，老头子只给了三颗，那是最后逃命用的。”
“好吧……”
确实，如果遇到十二奴，还真的只能靠这个了。
透视？
头疼就头疼了，大不了让李虎他们扛回洛阳城里。
李非调动周身的灵气，汇集到左眼上，左眼青光乍现，左前额瞬间像被斧劈刀砍一样疼。李非强忍着疼痛，认真的扫视着银杏树根周围，只能开一分钟，每一秒都非常珍贵，连多看一眼小雨的时间都没有……
李非看到了前朝的土层，汉砖晋瓦都在脚下。粗大的银杏树，根系发达，深深扎入土石中，李非甚至看清了一丈以下的根须，可就是看不到任何洞口、地宫。
30秒，
50秒，
1分钟！
噗！李非只觉得胸口一热，一口鲜血直接喷出……
跟着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正好被小雨柔软的接在了怀里。
“李猪，你怎么了！”小雨的声音里带着惊诧和心疼，紧紧的抱住李非，让他稍微感到一丝安慰。可剧烈的头疼还是顺着血管直冲额头，疼得他头皮发麻，嘴里的鲜血让他阵阵作呕。
怕小雨担心，李非还是强忍着疼痛说道：
“没事，我想看看下面有什么。”声音微弱，像是生了场大病。
“傻瓜，你才是逸境下品，不能用透视的。”小雨急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轻抚着李非的额头。
“我这不是想早点把金子挖出来么，你家老头子写的又不清不楚的……”
“真是猪，我们回刀山问问老头子不就好了。”
“我已经跟元荣他们说好了，只有一个月时间，一来一回又浪费好几天。”李非身体虽然虚弱，嘴上还是坚持。
“小雨，你放我靠墙歇会。”
小雨放李非倚在了墙边，取出水囊。喝了些水，李非感觉清爽了许多。
坐着看那颗银杏树，李非总感觉树有些奇怪，明明毫无遮挡，树枝却明显向一侧疯长。
“小雨，鬼道门有什么方法能长时间的遮挡阳光么？”
小雨犹豫了下，回答道：
“短时间的倒是行，可以用引雷符，长时间的……荫蔽术？”
“什么是荫蔽术？”李非追问。
“跟寄灵的障眼法有点像，不过是反着用，对一个东西施术，光线就照不到他，可以用来藏人。”
“对啊！就是这个了，哎呀，头疼……”李非兴奋的叫起来。
“李猪，你没事吧。”小雨赶忙问。
“没事，你看这银杏树，树干粗大，周围又毫无遮蔽，却偏向一侧生长，根本毫无道理，一定是当年鬼圣在树的一侧施了荫蔽术，让它一侧照不到阳光。”
“所以呢？”小雨还是不明白。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一棵树，而是个路标！”
李飞指向树冠偏斜的东北方向。
“就是那！”
李飞所指处五十步外，一个没了顶子的亭子孤零零的矗立着。
“小雨，扶我过去，今天我要最后再试一次，要是还不行我们就回刀山。”
“李猪，你疯了！强开透视，你会死的！”小雨一点都没开玩笑，她亲眼见过修行者借血法强行晋级，可身体无法支撑当场七窍流血而死的惨状。
“信我一次，我还撑得住，你在来的路上也看到那些没饭吃的可怜流民，他们等不了。”
李非强撑身体站起，一步一瘸的挪到了亭子旁，稳了稳心神，猛吸一口气，李非只感觉身体里似乎有什么裂开了，气海深处一股热浪涌出，直冲头顶囟门。双目一瞪，青光四射。
只撑了三十秒不到，李非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时，李非觉得浑身软软的，勉强睁开双眼，看到小雨满是泪痕的小脸。
滴滴哒哒的泪珠掉落在李非的嘴角边，有点热，有点咸……
“李猪，你醒醒，你醒醒，呜呜呜……”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见李非醒来，小雨破涕为笑，擦了擦鼻涕说：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傻丫头，我命大的很。刚武都拿我没办法，你忘了？”
“走，我们回家。”
小雨就要起身，被李非拦住了。
“慢着小雨，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亭子东北角一丈，向下挖两丈，有个铁门。
“看到了也不挖了，我们后天再来，现在都申时了。”小雨一边说一边吸着鼻涕，小脸已经哭花。
“来都来了，挖吧。”关键时刻，八大原谅总是最后的选择。
李非指挥，李虎一众挥锹抡镐的干了起来。
六米多深，就算是挖掘机来了也真得干上半天。
不过李府的家丁还真的都跟蓝翔优等生一样，旋风镐头轮的飞快，太阳还没落山，一个能顺着缓坡走下去的大深坑就挖好了。
顺坡下去，一眼就能看到李非刚才说的大铁门，锈迹斑驳，已经完全朽烂。
500多年的地下深埋，当年的精钢大门早已被疏松的氧化铁组织替代，徒有其表，李虎一脚就把残存的门板踹了个稀碎。
照例李非让大家在外面等半个小时通风，又让李虎等人都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自己则跟小雨捂着口鼻跟在后头。
地宫内部是致密的夯土墙，庆幸没有被地下暗河侵扰，虽然潮湿却不见水淹迹象，不然可真就要望池兴叹了。
穿过甬道，队伍前头已经率先到达了地宫内部，火把烧的依然有力。
“老爷，有发现。”李虎浑厚的嗓音在甬道间回荡，回声传到李非这，感觉像是在他耳边说。
李非此刻也顾不上头疼体虚，兴奋的拉着小雨就往前跑，一进地宫，李非就被眼前的情形震惊了。
金锭，银锭，玉器，珠宝，铜器，还没来得及氧化的朱红漆器，散乱的堆满了整个地宫。
“天啊……”
李非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眼前的财宝相比，之前所有的发掘只能算这零头的零头。
金银堆放散乱，完全看的出当年怀帝仓皇西逃之前根本没时间整理，只是胡乱把带不走的财物悉数囤积在这地宫里。也许他曾想过日后还有复国之时，可晋人数次北伐都未能再统一中原，这地宫里的金银也就再未见天日。
“小雨，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
“还来得及，我和小雨在这守着，李虎你们赶紧找箱子装好金银财宝，送到鬼舟那里，今夜务必要在子时前把全部金银都运回家。”
“遵命，老爷。”
家仆迅速开工，李非和小雨走出了地宫，在外面放哨。
天已全黑，白天的乌云渐渐散开，云层缝系里漏出了半个月亮，皎白的月光照射这座曾经繁华的废墟。
望东都，意踌躇。伤心魏晋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亡都是百姓苦啊。”
想到白天来时路上端着残破饭碗向李非乞讨的流民母女，李非的心里不是滋味，毕竟前世他所生活的社会里，再没有人会过那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了。
“小雨，你喜欢过什么样的生活呢？”李非漫不经心的问着。
小雨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现在就很好啊，有肉包吃，还有全羊封四鲜，还有……”
“还有什么？”这丫头真是就知道吃……
“还有白罗姐姐和你……”小雨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像秋蚊般轻细。
空气如月光一样安静，夜色藏住了小雨羞红的脸颊。
打破气氛的是家仆们从地宫钻出的脚步声，寄灵干活就是利索，各个都是自己端着个宝箱就小跑着上来了。
“老爷，我们先把东西送到鬼舟大人那里，稍后便回。”
“嗯，去吧。”
鬼舟已经在附近的渡口等候了一天，这个时间里，也只有他能绕过洛阳城的水闸，飞快的把箱子运回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绕过层层把守的水闸的，李非真有点怀疑他还有其他身份，鬼潜水艇？
“对了，小雨，白天你还没跟我说明白为什么月破不动土呢。”看记录的意思，连鬼圣都要遵守，到底是什么规矩，这么严格。
小雨有些犹豫，鼓起勇气问李非：
“修行者有几个境界？”
“你问我？”李非不明白。
“嗯。”小雨点点头。
“神境、仙境、圣境、贤境、逸境、凡境，六个境界？”
“嗯，没错，但这是修行者的上六境，其实除了上六境，还有给非人修的下三境。”
“非人？下三境？”李非纳闷了，白胡子老头和鬼圣都没跟自己说啊。
“是的，非人就不再是人了，但也不是鬼，而是一种特殊的存在。他们修的是堕境、乱境和灭境的下三境。”小雨说话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怕有人听到一样。
“那是堕境最厉害？”
“不，正相反，灭境才是最厉害的，堕境的非人不能正常活动，平常就像尸体一样躺在墓里，只有每月的月破之日才能正常活动，他们的修炼方法是夺魂，夺灵和血祭，简单的说，就是遇人杀人，遇鬼杀鬼，然后用别人的灵气血气帮自己修炼。”
“这……听起来就有点邪，那你见过非人么？”
“嗯。”小雨咬着嘴唇小声答应。
“什么境界？”
“堕境，是跟师傅一起碰到的千年铜尸，不过那时不是月破，所以虽然我们奈何不了他，但他也动弹不得。”
“什么？鬼圣在，你们还奈何不了他？他又不能动。”李非纳闷了，人族黄金竟然打不过非人新手村青铜？
“嗯，堕境的非人只能在月破之日活动，但也基本只能在月破之日被打倒，一般日子里他们是不受任何伤害的，等到月破师傅倒是能收服它，就是有点麻烦。”
“所以，我能认为堕境至少相当于修行者的贤境，而乱境相当于圣境，那灭境就相当于仙境？”按小雨的陈述，李非心里大概算了个等式。
“大体差不多，只不过灭境，可能……还要更高。”
“什么？”不是说好了阳明尊海内无出其右的么，李非比刚才发现怀帝的财宝还要震惊。
“哎呀，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老头子说过一次，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总之我们赶在月破前回去就好啦。”
“哎呀，头疼。”李非一思考，血气上涌，头又隐隐的疼了起来。
“我给你揉揉，好点没。”
“嗯，好多了……”
李虎他们的脚力到底是快，只用了一个多钟头就带着空箱子回来了。跟李非交代了一声又带人钻进地宫。过了不到两刻钟，李虎空着手从地宫里钻了出来，后面一行人捧着二十个大小不一的箱子，满是金银。
“老爷，下面已经仔细查过了，只有这些了。”
李非打量了收获，加上前一批的，总共四十三箱子，看来要过几天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日子了。
“这样，我估计鬼舟一时半刻回不来，李虎，你这就带人到渡口等他，鬼舟回来前你们要藏好。李豹和李熊两人留下陪我和小雨，我们翻墙回城。”
“遵命，老爷。”李虎说罢便带着一众家仆脚步轻快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人已走远，李非还是不放心，前一世反复上楼检查房门锁没锁的强迫症这会又犯了。
“小雨，时间还早，我们再进去看看，是不是还有遗漏。”
“嗯。”
四个人再从地宫里钻出来时，八手空空，李虎说的没错，真是一枚铜板都没剩下，夹在墙缝里的金币都扣出来了，算得上坚壁清野了。
李非心满意足，头也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小雨，你说现在什么时辰。”
“估计，戌时吧。”
“你看，我说今天能干完吧，子时前我们都能到家了。”
李非话音刚落，身后十丈外一堵墙倒了，轰的一声，吓了李非一跳。
四人下意识回头望去，漆黑的夜幕中，一双亮红色的眼睛正朝这边一眨一眨。
“李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