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不禁松了口气。
坐到床边,轻轻替那少年掖了掖被角,段誉自己都觉得奇怪,居然这么关心一个陌生人。何况人家还不见得会领情。
他微微苦笑。
或许,是因为自己潜意识里渴望有一个弟弟吧。
端详着那张俊秀而青涩的脸庞,段誉心中不由浮起一阵爱怜。
如果有个弟弟,该多好啊。
他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少年的面颊。
触手处一片冰冷,凉得吓人。
虚竹砰的一声闯进门来,气喘吁吁道:“三弟,你也太快了吧。”
见段誉脸色苍白,忙上前替司马初照把脉。
他神色十分古怪,喃喃道:“不可能的呀。”
段誉道:“二哥,有什么问题尽管直说。”
虚竹放下司马初照的手,站起身踱了几步道:“那日我用天山六合掌伤了他,他体内有寒气并不奇怪。只是……”
“只是什么?”
“他现在体内的寒气并非来源于天山六合掌,而是后来又中了某种寒毒。”
虚竹沉声道,“而且中毒的时间,应该是昨夜的两更到四更之间。也就是我们还在皇宫中的时候。”
此时有人敲门。
段誉扬声道:“请进。”
来人是客栈的小二,他手里拿了一封书信,道:“二位客倌,方才楼下有人托小的转一封信给一位姓肖的公子。”
段誉道:“我就是。”
(注:说到这儿,肯定有大人早已忘记了,在段誉初遇定远镖局那帮人时,他用的假名是“肖竹”,后来他到了汴京对外面也是用的这个名字。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只有巴天石三人,虚竹,以及慕容复。)
小二把信交与了段誉,躬身退下了。
段誉拿了信,心中甚是奇怪。按理说除了虚竹,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几行蝇头小楷:
久仰公子大名,心甚往之。今欣闻公子来京,本应吐哺待客,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公子身藏重宝,余深感不安,夜难成寝。想公子高风亮节,岂能与凡尘秽物相强,余愿代藏之,想公子必笑允耳。
另公子友,名初照者,余昨夜探之,予良药,此药虽能伤身,若三日内予其另一良药,则有强身之效,公子万勿拒绝。若有意,可于今日午时至清水桥一晤。
顿首
七月十五
段誉五指渐紧,那信纸化为一团粉末。
虚竹奇道:“三弟你怎么了?信上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段誉面沉如水,道:“是七月十五对初照下的毒。他们要求我用一件东西换回解药。”
虚竹急道:“人命关天,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好了。”
段誉苦笑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要什么,怎么给?”
他回头看了看床上少年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紧,道:“二哥,你守着他,用血灵芝替他先解了天山六合掌的寒气……我去会会那人,看看他倒底是怎么样个厉害角色。”
看看他倒底是怎么样个厉害角色!
说这话时,段誉已不再是那个沉稳冷静的大理皇帝,他脸上燃起了少时闯荡江湖的豪气与醉狂,整个人似乎突然生动了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早春第一缕阳光穿破了yin沉一季的天空。
然后冰雪消溶。
一花一草一木都觉美丽无比。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那蒙尘的纸窗,清晨的阳光投了进来,令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段誉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气,缓缓道:“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六月
初八,天微热,有轻风,诸事皆宜。
正是午时。
大宋汴梁城外三里,桃花溪,清水桥。
这日天气甚好,站在桥上望去,碧空如洗,麦浪滚滚,远处的青山层峦叠翠,令游人的心也为之一涤。
段誉叹道:“若能在此结一茅庐,种田捕鱼,也未尝不是一件快事。”
话音刚落,便听一人笑道:“肖公子果然是个雅人。”
段誉转过身,只见一青衣书生向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肖公子,小生楼一夜有礼了。”他容色甚是清秀,眉宇间却暗藏一股煞气。
段誉冷冷道:“那封信是你写的?”
“正是在下所书。”
“你是七月十五的舵主?”
“正是不才。”
“那你倒说说看,你们要我给你们什么?”段誉挑眉问道。
青衣书生楼一夜一愣,笑道:“肖公子说笑了。那东西对公子实是没半点用处,公子又何必执着。”
段誉也笑道:“我若真个不知呢?”
楼一夜眉间杀气一闪而过,道:“那……只有请肖公子跟我走一趟了。”
“去哪儿?”段誉明知故问。
“青龙会。”楼一夜冷冷道。
“好,我就跟你走一趟。”段誉的回答干脆至极。
见他毫无惧色,楼一夜微觉奇怪,但很快又冷笑道:“到时候你可别怨我。”
段誉轻笑着摇摇头。
“那,跟我来吧。”楼一夜转身离去。
他一向是个寂寞的人。
不管是曾经的一无所有,还是如今的一呼万诺。
都无法改变他身上所散发的浓浓的孤寂与萧索。
他的心似缺了一角,而自己也不明白那一角是什么,在哪里。
他从来就没有完整过。
但也……或许曾经有过……
他曾无数次地在梦魇中惊醒,满头大汗。
那个人在梦中对他笑,对他笑。
那个笑容,既明媚,又酸楚。
他从来没有见过比那更动人的微笑了。
然后自己忽然向无底的深渊落下去,张口,却喊不出声。
那个人在崖上,哭叫着扑了过来,却被一群人拦住。
身子周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与彻骨的寒。
梦境往往到此结束,他一身冷汗地在黑暗中醒来,眼前全是那张微笑的哭泣的苍白的脸。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脑子里却是一片痛苦的空白。
只有一夜夜从来不曾停止的梦魇。
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记。
他却连“不要忘记”也无法做到。
他只知道,那是某种注定磨砺他到破碎的感情。
他早已在六年前,雁门关的断崖下,遗失了自己。
一时间,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回忆。
什么也没有。
若不是阿紫一点点讲给自己听,恐怕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因为她,他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燕观月;他与阿紫是师兄妹,两个人都是孤儿,从小被师父养大;师父去世后,两人结伴闯荡江湖,惩ji_an除恶;但一次被许多恶人围困在了雁门关,并刺瞎了阿紫的眼睛;他两师兄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