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显君 “四娘子,
徐氏也在看韶桢。
她怎么都想不到, 会在随府的秋日宴上,毫无征兆地遇见女娘。
当初在陶府,韶桢彼时初到郢都, 不懂士族们穿戴上的内敛尊贵, 在新婚头一日往左右手腕套了两只色泽相差甚大的金银镯,俗气又掉价,衣裙上红下紫,还踩双青豆色的鞋, 看得徐氏眼睛疼。
自那日被她打压过后, 韶桢就再也没敢穿着艳色的衣裙,唯恐被她嘲讽花枝招展。
今时今日风水轮流转,她那身料子跟样式, 分明是郢都内最炙手可热的那家绣阁宝嘉阁里制出来的,云鬓间插着的华胜,腕间的碧玉镯, 腰间系挂着的玉蝉,一套合宜秀丽,无一不显出云、随两家对她这位新妇的看重。
徐氏几乎是立马就眼红了。
她原以为那日陶文侃是一时冲动说的气话,然而, 这都过去了半个多月,郎君仍旧待她疏离至极, 甚至能避开就避开,独自在宅子里借酒浇愁, 不知天昏地暗, 将几次登门的她阻拦在外,谢绝见她,浑然是不打算再认她这个母亲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韶桢, 她毁坏了她们一家的和睦,凭何还能够过得如此舒坦?
徐氏咬着齿关,打定主意要寻个机会跟随氏说上话,揭露韶桢的真面目。
却说云窈拉着韶桢坐在一处,没听一会儿琴声,就犯嘀咕:“没劲啊没劲,还不如云琤那家伙弹得好呢。”
韶桢心神微动,正欲细问她,云琤弹琴是怎样的情状,云窈霍地站起来,朝她狡黠地眨了下眼睫:“桢娘,我去去就回,稍后母亲如若问起我来,你就同她说,我嫌宴席上无聊,随意在园子他处转悠。”
她坐不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随氏是知晓她好动的。
这不是多么难的事情,韶桢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想起云琤的交代,虽说随氏与郦老太君就在不远处那桌说话,若有事情,也能随时照应,但云窈没敢直接将人单独撂下,离开之前将韶桢托付给相邻一桌的妇人,正是刚刚在鹤寿堂的随氏妹妹,按辈分,韶桢该跟着云琤唤她一声三姨母。
对方同随氏的眉眼有五分像,但轮廓要比随氏柔软,性子温吞娴静,不算善谈。
韶桢亦挑不起有趣的话茬,且因为徐氏的存在心中始终不踏实,两人便将头歪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评价桌上的菜。
时而有随家的女娘过来与她们打招呼,语气热络地唤着她表嫂,叫从未面临过这副场面的韶桢,笑得脸颊肉都要僵了,又吩咐身后的晓雯将云琤替她准备的符合女娘们心意的见面礼拿出来,赠给她们,赚足了一番善解人意又慷慨大方的名声。
俄而好不容易能消停片刻,三姨母忽然语调急切地提醒她道:“桢娘,你快瞧,那位徐夫人……”
后面的话,韶桢已经有些听不见了,她颤着心弦,瞧见徐氏不知何时已走到随氏跟前。
隔着一段距离跟嘈杂的人声,她压根听不清她们的对话,只能见到随氏神情淡淡,嘴唇一张一合。
陆续有人注意到那一角,抱着看热闹的态度,更多的视线像薄薄的刀子往韶桢这边射来,毕竟是个明眼人便能猜到,此刻徐氏与随氏就是因为她这个共同的“儿媳”才凑到一块的。
韶桢脑际混沌,像是沉沉落水的棉。
她最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宁愿徐氏是来寻她,也不想对方去搅扰随氏的清静,随氏待她那样好,她却让随氏因为她,成了这场筵席上旁人眼里的笑料。
徐氏会在随氏跟前怎么说她呢,总归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既愧疚又惶恐,害怕自己此前在随氏心里的形象会就此崩塌成齑粉。
随氏一定会很失望,说不准会收回对她的喜爱吧。
事到如今,她与陶家、与陶文侃已经断绝干系,徐氏缘何还是不能够放过她呢?
或许她今天就不该出来的,不对,或许她就不该有抱有幻想的。
这段时日韶桢待在云府,被云琤保护的同时,也给自己笼上一层厚厚的琉璃罩子,捂着耳朵,蒙住眼睛不去想旁的,假装不知晓陶文侃的存在。
这样,她就能心无杂念、心安理得地享受在云府的日子,跟随氏学习算账,跟云窈谈天说地,还有……云琤,哪怕再忙,他每日也会抽出时间陪她一道用一餐饭,归府再迟,也会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将她搂进怀里。
这样的日子实在太容易叫人沉溺了。
尤其是对于韶桢这样没见识过世面、眼界短浅的人而言。
然而偷来的幸福终究要迎来尽头,她这样厄运缠身的人竟还奢求过上安生日子,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就算有,也不会降临到她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