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挑衅 他们的视线
上一次韶桢如此唤他, 还是在郫县的庄子里,可语气截然不同。
那时他中箭失血过多,眼前已经昏昧模糊, 昏死过去前依稀瞧见一位背着篓子的女娘匆忙朝着他奔过来, 喊着:“这位公子,你还好吗?你别吓我呀……”
陶文侃瞧不清韶桢的面容,只看出她身着湛色的粗布衣裳,发髻仅仅用一根同色的布带绕着, 跑动起来发带末端一跳一跳, 像是翩跹起舞的蝴蝶。
他再醒转已是整整一日后。
烛火烧出的熏人烟味混杂着苦涩的药味,让陶文侃缓缓地回神,目光凝聚在榻边矮杌子上坐着的女娘, 她手持一把蒲扇,摇摆着,扇动生火, 用炭简单架起的陶锅里咕噜咕噜地煎着药。
他终于得以看清救命恩人的长相。
“你终于醒了!”女娘白净的脸颊熏着一抹灰,且惊且喜道。
之后陶文侃细细忖度过,他究竟是何时喜欢上韶桢的,大抵就是在这粗略的一眼里, 看见她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眸,期盼又欣喜地映出他的身影。
“敢问姑娘芳名?你救了我的性命, 待我痊愈,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报偿你的。”
女娘却蹙起细眉, 很认真地为自己辩解, 她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是在给我自己积攒善缘呢, 因此你不必想着要报答我什么,你的谢意,我心领了便好。”
“至于我的姓名……我姓韶,韶乐的韶。”
不知是出于什么顾忌,她只提及自己的姓氏。
没能探听到她完整的姓名,陶文侃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面上则不显,“韶姑娘,我知晓你心善,但我不能平白接受你的帮忙,不若我还是就此告辞吧。”
说着,他佯作要 拄着胳膊起身。
“你别乱动,伤口是我好不容易包扎好的,小心又挣裂了。”
他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心地温软的女娘哪里还能不应,“我答应你就是了,不过我尚且没想好要提什么条件,到时候再告诉你也不迟。”
“对了,敢问公子贵姓?”这时候,她又展露出几分与刚刚的执拗截然相反的卑怯恭谨,“若公子不方便告知,有所顾虑,也是无妨的。”
“陶,陶埙的陶。”
“陶公子,我煎好了药,你且趁热喝掉吧。”
再然后的十几日,她唤过他许多次陶公子,用那把吴侬软语似的嗓音,宛若春蚕织就的缕缕细丝,从四面八方将他紧紧裹住,让他的视线越发频繁地落在她的身上。
在郢都意气风发的郎君,大约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喜欢上一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农女。
因为怕暴露她在屋子里藏了个男人的事情,陶文侃一直都不曾出去,
而韶桢大多时候都需要外出做活,天蒙蒙亮就起身,暮色四合才回来。
这段养伤的乏善可陈的日子里,唯独叫他觉得有盼头的事便是等候每日女娘推开吱嘎的柴门。
清新的山茶花香与她那声啼莺似的“陶公子,我回来了”,一并倾泻进狭窄阴暗的屋子里。
而如今。
陶文侃深深地望着眼前的韶桢,不知是天色深黑,视物不清,还是她果真变了,他竟觉得女娘说不出的陌生。
陌生得好似她就要随风化去,像流沙从他的指缝间漏走般,再也不能够抓住。
他自然发现她今日戴着的不是从前最喜欢的那对珍珠耳坠。
新婚那会儿,韶桢几乎就没换过其他的耳饰,他因此顺理成章地以为雪白素雅的白珍珠是最配她的,可见了这一对红润的玛瑙,在暗处也艳得叫人全然不能忽视,他才惊觉,原来赤石能衬得她更加娇媚,天然一段风情堆在眉眼间。
那对白珍珠,他在宅子里的妆奁里寻遍了,也没能找到。
他本想问韶桢是不是她被带走了,临到唇齿又咽回去,怕自作多情。
毕竟他不傻,已觉察到女娘的态度不像是来跟他叙旧的。
物是人非事事休。他穿着经年的旧衣,她却戴着焕新的珠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