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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心字成灰(3)

方缙奚被斩首的时候,谢玿却是在兽房。

忽鲁谟斯国在永嘉十三年进贡的两头狮子,至今还安安稳稳的长在兽房中。大约最近天冷了,狮子不耐的很,近日每每有驯兽师和上前喂食的内监被雄狮发狂所伤。但...这狮子是珍奇之物,若放任不管出了好歹来,只怕罪过也不轻。

于是驯养监的人凑在一起一合计,便想出了个极妙的法子——便是每日派些掖庭得病将死的奴隶进狮窟喂这些狮子,若是出了意外被雄狮所吃,倒省了几天饲食。

康喜仁收了驯养监的好处,便从太仓各处挑出些面黄肌瘦眼见要倒下的罪奴,送到了驯养监,反正在这种地方,每天死个把人从不是什么稀奇事。

谢玿在众多奴役中显得体格十分瘦小,且一直伤病不愈,轮到她也是早晚的事。

这两头狮子她是早就见过的,确实新奇的很,但也十分凶狠,只消片刻就能撕碎一整只羊。

康喜仁惊讶的打量着这个清瘦苍白的年轻人,在说到要去兽房时,她甚至连半分犹豫也没有,倒是紧赶着送死的样子。

这世上还真有不拿性命当回事的人,这些先前的王侯贵胄还真与常人不一样。康喜仁心中冷讽一句,便将人交给了驯养监,左右他是拿钱办事,又受了贵人嘱咐,其他一概不需管。落难王侯不如狗,过了今天也只是狮子口中的一顿食物罢了。

虽都是病人,但起码知道什么是死。众人推推搡搡,任鞭子怎么抽打都不肯进狮窟,谢玿拿过漆盏上鲜红生腥的牛肉,面无表情,径自打开铁栅栏的扣钩,走向狮窟,竟无一丝畏惧。

那一旁的小太监愣愣看着,还搞不清她为何如此娴熟,却猛然间瞥见她侧脸,不由一怔,总觉得好生熟悉。

然而,不待他细想,忽然平地一声尖叫,惊得众人俱是魂飞魄散。

谢玿心中亦是一怕,这含着恐惧与绝望的声音她在战场上实在听得太多了。循声找过去,她不由后背冷汗森森,只见那两头狮子竟不知什么时候出了狮窟,正围住了一个小太监,獠牙外露,不住低吼,分明是随时要扑过去的样子。

这小太监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不过眼下实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谢玿随地捡起一支木棍,在石壁上连敲数声,唬得狮子回过头,然后迅速将手中的牛肉往远处一抛,果见那两只畜生瞬间转头,寻着肉腥味奔去。

那小太监已经吓得面无血色,谢玿顾不得跟他多说,拉起他便向出口处猛跑。然而...那群驯养监的太监一见狮子脱缰,一时吓得手忙脚乱,索性将那栅栏上的扣钩锁死,一哄而散逃命去了。反正里面不过是个小太监和罪奴而已,死了也罢。

谢玿打不开锁扣,无奈,左右看了看,遂牙一咬,拉起他躲进狮窟中。那狮子若是吃完牛肉,定然会追着两人不放,不如先躲避一时,且看会不会有人来救...

那小太监此时逃得一命,不由躬身连连喘息,道,“谢...谢谢。”

谢玿怒道,“谁让你进来的?怎么进来的?不要命了?!”

那小太监赧然一笑,“我...我自己从树上爬进来的,就是想...想看看宫里传说的狮子长什么样...对不起,连累你了。”

谢玿一愣,差点被他气笑,然后上下打量一番,发现这小太监肤白唇绯,长得极其俊秀,一双大眼睛灵气却很是纯净,却是个差点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的主。

“罢了,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反正我今日本就是要死在这儿的,临死前救人一命,也算积德。”

“为什么?”小太监一愣,惊讶道,“你为什么今天一定要死?”

“...你没看到么?我来喂狮子。”

“...什么叫喂狮子?”

“就是用我自己喂狮子。”说着,她向外边指了指,道,“狮子吃人,他们不敢来,所以,只能我来。”

小太监霎时怔住,呆呆看她良久,才结巴着道,“他...他们用人来喂狮子?怎么能...”

有感于他的善意,谢玿不由失笑,“我是罪人,死不要紧。”

“你犯了什么罪?”小太监抬头看她半响,只觉衬着洞外一丝光线,这人虽一身狼狈,却是十分好看,好看得让他都有些自惭形秽,万万不像穷凶极恶之人,“...杀人么?”

“嗯,很多人。”

“...那你一定是不得已的。”

谢玿一愣,自言自语道,“不得已么...”然后苦笑一声,再无他话。

那小太监正要说什么,忽然被谢玿嘘声打断,示意他听外面动静。

洞外原本悄无声息,猛然间,却响起两阵野兽粗犷的喘气,小太监一惊,连忙捂住嘴巴,看向谢玿。

谢玿此时也是毫无办法,只能静静屏息,希望侥幸多活一刻。她丢个眼色给那小太监,让他不要出声,尽力将他往自己身后拖。

小太监察觉出她意图,不禁心中一阵感动,遂下定决心,只要今日逃出生天,定要救她出掖庭。于是,悄声附到他耳边,“你叫什么名字?”

谢玿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皱着眉看了看他,小声道,“我...姓木。”

“哦,木公子,出去在下定会报答你的。”

这话说的这般笃定,隐隐带着一种凌然贵气,她不禁多看了几眼这小太监,却暗暗一惊,这人两边耳朵上竟各有一个小小的孔眼。

...原来是个女的!莫非是哪个宫里的掌事宫女不成?

谢玿此时更觉不可思议,现在的宫女居然也如此胆大!竟独自爬树跑来看狮子!

她啧啧咂舌,念及自己身上污秽,下意识想离得她远些。没成想,这姑娘却是个不拘小节的,无意碰到她破裂衣衫遮不住的手臂,又在她额头上按了按,惊道,“呀!你在发烧?”

谢玿刚想阻止她,却已来不及了,只听洞外一通震耳欲聋的吼叫,那两只狮子显然已察觉了动静。

心中默默哀叹一声,她把那女子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向洞窟深处移去。

乍然,犹如平地惊雷,洞外忽然敲锣打鼓声密布,随即,一股极度血腥之气从洞口扑入。

谢玿捂住口鼻,心中却一宽,门外之人竟懂得用此招引开狮子,想必这女子不是一般身份。

“阿秀,你在里面么?”

谢玿手指骤然痉挛一动。这一声叫得她怆然,又惊愕,这分明...是赵元冲的声音呵...

她呆呆向那女子看去,讷讷道,“你...你是杨致秀?”

杨致秀点点头,心中微微吃惊,这人不叫她作娘娘,也不叫她杨妃,更不向她行礼叩拜,眸中却忽然间莫名多了一丝狠意,但让人看着...似乎又十分的悲伤。

谢玿似是不愿再多说,冷冷道,“你出去。”

杨致秀讶异于她突然之间的转变,犹豫半响,终是没敢开口叫上她一起,只说,“你也快些离开吧。”

说罢,她又看了谢玿一眼,摘下监帽,未到洞口便唤道,“陛下。”

赵元冲脸色并不如众人想象的那般难看,他沉下声,道,“胡闹,怎的跑到这种地方来。”

杨致秀不由鼻中一酸,险境一过,看到心爱之人,自是委屈万分,于是方一张口,便扑到他怀中大哭出声。

如此一来,赵元冲更是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搂过她柔声哄道,“没事了,乖,没事了。”

洞内的空旷将这些声音徐徐放大,谢玿痉挛发白的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慢慢滑倒在地。

无事,无事,大约病了,心痛如裂罢了。

杨致秀坐上鸾车,忽回头问道,“陛下,那两只狮子呢?”

赵元冲笑道,“那狮子是珍奇之物,既然你已经出来了,狮子自然不能伤着,放了。”

杨致秀顿时大惊失色,她不顾雯音的拉扯跳下车急道,“不能放,不能放!里面还有人!”

赵元冲看她神色很是激动,也是一惊,问道,“什么人?”

“那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赵元冲安抚住她,一边吩咐人带着刀剑生肉回洞窟去查找,一边道,“别担心,此时并未听到求救叫喊,想来不会有事。”

寻人的侍卫不久便折回,说是洞内只有两头狮子,并无活人,尸骨也未见到,只是在洞口有一滩血迹,看一路痕迹像是顺着铁栅栏旁的槐树爬出去了,应是出洞之时被狮子伤了,性命无碍。

杨致秀心中一揪,却终于安静下来,重又坐上车,将洞内之事说了一遍,反复嘱咐道,“一定要找到他,他重病在身都肯冒死救我,不止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是个难得的好人。”

赵元冲听罢,皱了皱眉,喃喃道,“姓木的年轻人?掖庭太仓的奴隶历来都是罪臣家属,没有大赦是放不得的。”

杨致秀眸色瞬间黯淡,“...真的?”

赵元冲思索片刻,“虽不能释放,但给他派个其他轻松的差事也是可以的,你不必担心,他既拼死救了朕的爱妃,朕自然会赏他。”

杨致秀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安下心来。

赵元冲忽挑起车帘,厉声对随行之人道,“传朕旨意,驯养监内官胡作非为贪生怕死,险些害杨妃葬身狮口,让他们都去司役署服役吧,这辈子不用再回驯养监了。”

杨致秀虽也觉得那些太监委实可恶,但如此惩戒未免有些过了,但心知圣命难违,不好再开口,于是静静垂首一旁。

谢玿逃出栅栏,跳下槐树,已剩下最后一口气。

鲜血浸透了后背衣衫,狮子那一爪打在背上,顿时便皮开肉绽,痛不欲生。她跄踉了几步,模糊间看到远处怜音灰头土脸衣衫凌乱的模样,终是心中一松,眼前一黑,身子缓缓倒下。

清醒时,只剩几乎哭哑了嗓子的怜音,她勉力一笑,嘶声道,“傻丫头,我又没死,哭什么?”

怜音俨然已是力竭奔溃,哭道,“我到太仓找你,可是阿玿...你为何要如此?你真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了么?!我...我想找皇上救人,可...可不知为何,怜音见不到辰良见不到陛下啊!阿玿...”

是啊...她忘记了,她如今只是个身份低微的末等宫女,怎么可能随便见到皇上?或者说...有太多人不希望她见到皇上。

于是,她被侍卫赶回了掖庭,走投无路,只能独自赶往兽房,却实在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可幸好,她见到了阿玿,她还活着...

想起方才之事,谢玿心中怎会比她好过半分,但见她如此,只能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好得很呢,怎会有事?”

怜音哽咽着抬起身,将身后那一盆换洗过的水端过来,放到她眼前,只闻血腥浓重,盆中殷红不见底色...要留多少血才能成这样?

谢玿蓦地一惊,始觉背后锥心般阵阵疼痛,一时无话可说。

“阿玿,你...你不想活,也不能...不能这般送死啊...”

谢玿默然一会儿,叹息一声,勉强笑道,“我若是不想活,怎会逃出来,怜音,我再是过不下去,也不会寻死上吊做矫情之态,你放心。”

怜音犹豫着看她,见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啰嗦就是徒添伤悲,只得再三哄她记得换药,遂悄悄离去。

安民诏书一经颁布,士子间的议论自是少了许多。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屈服了,而是怕了。

两位先皇近臣、当今大儒起草的诏书,若非这些人实在不想读书了或者摆明了要造反抗旨,那自然是没人再敢说什么。

而朝中经过方缙奚一事,聪明人都安分了,不聪明的也早就下狱了。随后,竞宁帝趁机重置尚书省,总领六部文事;设置枢密院,总理军务,掌虎符,赐发兵之权,却无统兵之职,而禁军与各边军有统兵之职,却无发兵之权;设三司,总理财务,削减丞相职权。这些机构可谓三足鼎立,却只听命于皇帝,因此一时王权集中达到成周迁都以来鼎盛之刻,真正九五至尊万人之上。

所谓上行下效,有这样一位皇帝,皇宫里各个局署更是闭紧嘴巴埋头干活,只怕哪天一个不小心让人揪住小辫子,内官不闻不问不姑息,咔嚓就给砍了。

就连司役署这种专管杂役的地方最近也勤快的很。

正好遇上连夜大雪,如今积在地上足有一尺来厚,御花园的梅树也被压断了花枝,太极殿前更是雪封路滑行走不便,司役署深夜派了大量人手清扫。然而,这等时节,又是夜风凛冽滴水成冰,在外头站上一刻皮肉都被刮得生疼,要彻夜打扫...无异于受刑,但好在掖庭被充入为奴的不在少数,这些人的死活实在无关紧要,此时恰好用得上。

秋扫落叶冬扫雪,沦落于此,谢玿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这奉天殿太冷,冷到让人心中疼痛。

衣衫单薄,头发散乱,双手僵凉的握着扫帚,她只能下意识的躲进角落,眼睁睁看着那羽氅华服的女子走过。冬雪肆飞,她躲进赵元冲的臂弯,巧笑连连,那艳丽明媚的脸孔上情浓的蜜意,衬得谢玿如风雪中的一片残叶,身子簌簌发颤。

那点情早就消亡了,不是么?

可是恨么?

呵...对啊,怎么能不恨呢,不早就不共戴天了么,如今多这点小小的痛意,也没什么...

沈雁杳的笑却暖如春风,暖了君王今日本就大悦的圣心,“陛下答应给臣妾的赏赐呢?”

赵元冲小心翼翼牵着她在刚刚打扫仍显湿滑的地上走过,“那还不简单,你想要什么?”

沈雁杳道,“金银俗物臣妾不稀罕,只是...臣妾近来被姑姑看着不许出门,好闷的,陛下便赐臣妾御台听戏吧。”

赵元冲呵呵一笑,“御台听戏?这宫里哪里有什么御台,你喜欢听戏朕叫人给你临时建一座戏台便是,就在你宫里,如何?”

“那臣妾就先谢过皇上了。”她笑得越发甜腻,容色也愈加艳丽,在别人看来,真正是美人倾城,宠冠后宫也不为过。

而赵元冲的反应也不过尔尔,他仍是浅淡微笑,拉了拉她肩上坠下去的斗篷,道,“你如今怀有身孕,这是朕第一个孩子,朕自然高兴。”

地上雪痕衣上湿。不知不觉,天空又飘起飞雪,雪碎在她冻僵的脸上,片片无声,又浸湿衣衫,透骨冰凉。

可谢玿想起来,赵元冲却喜欢雪。

旧时,每每初雪,他都要激动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

呵...雪有什么好的?她不过觉得冷而已。

那样的娇声,太刺耳。那样的温言细语,太伤人。

终于再没有什么欺骗了,第一次这样面对着事实,也好,他终于说了,那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很高兴。

若当初甘忍屈辱仇恨应了他留在奉天殿,只怕现在自己已经成为宫闱笑柄,幸好...幸好...

而...那人曾经爱过自己么?呵...只怕他爱的是这万里江山,是这巧笑倾城的朱颜吧...

如今,惊梦一觉,梦醒空空。

赵元冲将沈雁杳送到大殿门口,并未再多往前走一步,道,“雪天路滑,轿子慢着些,仔细摔着。”

沈雁杳笑着看他,还未答话,却一抬头,见一旁良公公神色怪异,似是颇为震惊不可置信,她不由一惊,立时走神。

赵元冲自然也被惊动,转向辰良,不悦道,“怎么了?吓成这样?”

辰良讷讷回过头,嘴巴开了又合,看着赵元冲,惊诧道,“奴才...奴才似乎看见...看见...”

赵元冲不耐烦的蹙眉催促,“什么?!”

“奴才方才...似乎看到谢...”

他话音未落,只见赵元冲一个箭步抢到前面,那焦急四顾的模样让沈雁杳陡然愣住,被君王骤然放开的手还悬在半空,而多情的眼眸却已渐渐冷了,幽暗着,闪烁着,如毒蛇吐着信,一股置人于死地的怨气。

赵元冲寻了良久,落寞回身,先是面色平静的送走沈雁杳,然后苦笑着问辰良,“辰良,你看清楚了?”

辰良此时亦是呆住,结巴道,“只...只是像...不...不过,不大可能是...”

是啊,如她那般,又怎会肯来看自己一眼。

赵元冲哭笑不得的看他,自苦般的低笑一声,自语道,“不大可能...怎么可能呢?她又怎肯偷偷跑回来看看朕。朕原本盼她渐渐改了脾性,也能了解朕心里的凄苦寂寞,回心转意,可...”

辰良听得心下难过,道,“陛下若是真想她,就...就...”

“就如何?”

“就带回来吧。”

赵元冲低叹一声,“带回来又有什么用?那天你不是也看到了,若不能等到她自己心甘情愿,便是我将她强锁在身边,也无济于事。”

辰良也跟着叹息一声,劝道,“陛下也无需过于忧虑,怜音已经自行去掖庭宫照顾了,若是有一丝回转,定会来告知陛下。”

赵元冲点点头,又在纷飞大雪中呆立片刻,才转身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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