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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心字成灰(5)

过了些许时候,她慢慢抬起身,止住抽泣,翠袖拭了拭颊边泪痕,又去擦了擦那人眼角氲出的水珠,呆呆凝视那张俏颜半响,才放下碗勺,叹息着起身。

正当此时,她却猛然听到院外一阵嘈杂,以及听不真切的隐隐人声。她心中一动,忙走向门口,小心翼翼的打开门闩问道,“侍卫大哥,出了什么事?”

然而,那几个侍卫竟如泥雕木塑般毫无表情,亦不答话。

怜音不觉奇怪,又多向那侍卫望了几眼,一看之下心内大惊,忙装作不动声色合上门,一双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险些丢掉手中木闩。

原来不知不觉中,门口的侍卫竟悄悄被调换过了!看那神色,怎可能是善于之辈。

他们...竟连这几日等死的安宁也不留给她...

约摸到了四更天,果听到门外响声大振,竟是许多侍卫举着火把破门而入,来势汹汹,好不威风。

怜音心知不妙,慌乱惊恐中忙拉住最前头侍卫的衣袖,急道,“你们要做什么?”

那侍卫自是十分不耐烦的随手将她推倒在地,正要怒斥几句,却被旁边一人眼神制止,似是忽然想到什么,噤声不语。

拉扯,推搡,尖叫,哭喊,小小碧沉院瞬时乱成一团。怜音一股鱼死网破之势让这许多侍卫太监心惊膛目,他们似是并不怕惊动皇宫内外,任她大喊大叫,只一味拦住她不让她碍事,抑或被粉拳捶得痛了,便对她一阵拳打脚踢,甚是得势张狂。

谢玿仍不见转醒,那些人也无丝毫怜惜迁就之意,就那么拖拽着,一路磕磕绊绊顺着宫道离去。

怜音顾不得嘴角脸颊的青肿,她跌倒在地,怔怔的看着前方,恨得手指紧紧抠进地下的砖石,一股愤懑怨怒涌上心头,竟忽然间“哇”的大哭起来。

她从没怨过皇帝。她跟随赵元冲多年,知道他定是不得已的。

但此刻,她再也不愿去细想什么苦衷因由,一个“不得已”...就能抵得上那人所受的百般委屈千般苦楚么?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怎么会不怨不恨?

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一步一步扶着墙向外挪去,脚步散乱的洒在积雪。

她要去等,去宫门口等。她要等着皇帝回来,她要等着问问他,以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究竟是不是君无戏言?究竟是不是君恩淡薄?

鸿柔在储秀宫急得团团转。

报信的侍卫刚刚离去,只说来领人的内监手上有景阳宫的令牌,这...这可该如何是好,纵然她有三头六臂,又岂敢公然违逆太后?

她忽然停住步子,回身急道,“陛下他可说了什么时候回宫?!”

那被派去三大营传话给皇帝的太监邱宁俯首道,“这...这...陛下只叫奴才现行回宫,说随后便到,这会儿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你可有按我原话所述?!”

邱宁一惊,忙跪地道,“奴才确是说了雁嫔小产,危在旦夕,绝不敢有所隐瞒。”

鸿柔咬咬牙,凝视盯着他片刻,眉心微动,脆声令道,“再去接应!务必走京中官道,若是见到陛下,你便说...便说陛下留在掖庭想要稍许打磨封刃的那把匕首...大概,要彻底折了...”

邱宁见她如此紧张此事,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忙出宫去了。

一切本就发生的太突然,谢玿从昏迷中惊醒,发现已是身处檄狱。

原本历朝历代都有私设大内监牢之惯例,多关押一些不便外放的皇亲国戚以及秘密要犯。大理寺监狱以及刑部大牢因酷吏居多,已是臭名玿著,然而相比大内监牢的恐怖残忍而言,也不算得什么。

此处外牢看守虽仍属禁军管辖,但牢内狱卒多为贬罚的太监和侍卫,这些阉宦身有残缺自不必说,又终年处于这暗无天日的大内重狱,早连内里也烂了个一干二净,其残忍变态之处令人想无所想,诡怖之极。而被罚到这里的侍卫,可不像常钊一般淳厚朴实,定然不是良善之辈,更不乏胆大心狠、穷凶极恶之人。

这些人每月俸领着极可怜微薄的薪禄,仗着内狱无人巡视,便沆瀣一气,只要下狱之人,除非上头特别交代,其余无论男女老少,扒其衣物钱财还是善意之举,更兼随意动刑凌虐也是寻常。

久而久之,大家对这炼狱一般的大内监牢,便有了一个极为恰当的称呼:檄狱。①

而谢玿到此,虽说是有人刻意要她生不如死,但除了谋害皇嗣这个“莫须有”之罪外,却也另有缘故师出有名。

这...说来实在是一件令人喟叹之事。

当日谢玿将金鞘翠玉弯刀赠与常钊,而常钊自知此生无望再出掖庭,便又将其转赠于自己的至交好友,现仍于静安门守卫的王商,念其家底凄苦,想着靠此换些银钱也好。而王商也是个老实人,便把弯刀连同半枚玉玦交给自己同乡的侍卫刘旭,让其代自己典当换点财务。

王商和常钊只是个守门的兵卒,并不识得这把刀的好处,而刘旭却是个爱刀的武夫,一见之下,便知此刀不凡,更是爱不释手,因此就留着多把玩炫耀了几日。

这本也没什么,但刘旭同屋有一个人叫典沛,此人颇有些精巧心思。当日刘旭拿出那把刀时,典沛一眼就认出此刀是昔日恭诚伯之物,他原是刘旭的朋友,然而,刘旭并不是他的朋友...于是,此人细想之下,寻听了胭华殿与谢玿近日之事,毫不客气,当夜便盗得此刀献了胭华殿太监总管汪粤。

而不出几个时辰,这把弯刀已落入景阳宫景太后手中。

太后本是要一心除去谢玿的,赵元冲对谢玿如何,她十分清楚,谢玿只要活着,终究是赵元冲身边一大隐患。何况谢玿此人在景太后眼中残忍暴虐满手血腥,正是她所厌恶至极之类,于公于私,她是万万不会留着这种人在后宫的。因此听罢缘由,正中其意,忙令人连夜逮捕刘旭、王商、常钊严刑拷打,必令其供出谢玿贿赂收买大内侍卫,欲图谋行刺之事。谁知这三人与典沛不同,倒都是重情重义的硬骨头,连番下来,三人皆受刑毙命,却从始至终未吐露一伪词。

然而,纵使没有这三人的口供,对景太后而言,要搬弄区区一个谢玿又有何难。如今物证人证俱在,且是谋害皇嗣、行刺皇帝这两重致命死罪,就算立即千刀万剐下油锅上刀山也不以为过,何况,是景太后这说不出痛楚却生不如死的整治手段...

看着眼前三具鲜血淋淋辩不出模样的尸体,谢玿胃中翻腾的同时,只觉脸上大滴的泪水往下滑落,止不住的阵阵悲痛涌上心来。这三人皆是因她而死,不知不觉,她竟又害了这三条无辜的性命。

汪粤在一旁瞧着谢玿面色,不住嘿嘿冷笑两声,他悄悄走到一旁将一袋沉甸甸的物事交给那掌狱的领头太监张轸,又与他耳语几句,便扭头离去。

那张轸颠了颠手中之物,自是十分满意,将袋中之物与众人分了,又对几个狱卒吩咐一通,招呼道,“内宫的贵人有令,这人就交给咱了,凡事有太后娘娘撑腰,各位兄弟都小心些伺候,别像那几个杂碎一样,死得太早!”

众人收起了银子,相视一笑。

随后,为首的侍卫杨进忽然淫笑着对张轸打了一个眼色,张轸点点头。

杨进看了一眼地上的谢玿,走过来蹲下身,道,“我倒要看看究竟,贵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说罢,他拉了拉谢玿衣襟,衣襟应力而开,里面是层层裹住的白布,是她一直未面世的秘密。

杨进大喜,“还真是!这还真是,万万没想到恭城伯小爵爷竟真是个娘们儿!”

说罢,他缓缓托起谢玿无力低垂在地上的脑袋,打量片刻,眼眸不觉微微眯起,已是按耐不住,粗鲁的一手将她强按进怀中,黑糙的手指已摸上谢玿的脖颈脸颊。

身后一人问道,“头儿,滋味如何?”

杨进却不答话,他只觉此女抱在手中温软矫柔,指下触感滑腻非常,一张脸蛋俏得跟画里画出来似的,那滋味非之前任何一人所能相比。

忽然,他觉得后颈一凉,随后连声惨叫大跳而起,在地上翻滚几圈,便身子一弹再无反应。

身后几人立时一阵慌乱,张轸忙上前扳住杨进查看,不觉大骇。只见杨进颈后插着一支尺许长的铁钉,未偏一寸,直直刺入咽喉。

那铁钉,正是谢玿方才从那三具血肉模糊尸身上拔来的。

张轸又惊又怒,他看着谢玿冰冷森寒的眼神,气的面色紫涨,令两个强壮的侍卫将谢玿双手钳住,拖到一处铁牢前,打开牢门,狠狠摁住她的头,强迫她直视前方。

这...这是...

“柳副尉!张先生!你们...你们...”

那几乎已不成人样的两人微微抬头,死寂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火光,俱嘶声哭叫道,“小爵爷!小爵爷!你还活着?小爵爷啊!”

这两人正是与谢怡训一同被俘的叛将,恭诚伯的旧部。

张轸冷笑一声,走上前去用手晃了晃张先生身后那杆棍子,也不见他怎般用力,那张先生却是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

“到这种地方还什么爵爷?老子看你是最近活的太舒服了!”

此时谢玿才将这房间中的一切看清楚,顿时脸色青白,双目圆睁,脚下不觉渐渐向后退去,却被禁锢着她的侍卫牢牢制住,便是连头都不能偏转一分。

这两人全身皆被剥的精光,那张先生身后的一杆木棍竟是从他的后庭穿入肩背穿出,棍子上乌压压沾满了秽物,旁边一个木桶中盛着半桶肉汤,还隐隐散着热气。原来,这张先生如此模样已有七八天时日,狱卒每天将这些肉汤顺着棍子浇下,连日下来,那些被戳破的内脏吸收养分渐渐愈合,已与木棍连为一体,此时轻轻一动,都是锥心般的疼痛。

而那柳副尉被牢牢绑在类似水车般的大转盘上,全身血肉条条垂下,不见一分好皮。这转盘底下放置这一张铁床,床上尽是被血水蚀成黑色的倒钩铁刺。

张轸似是故意要谢玿看到一般,他另侍卫迫使谢玿睁大眼睛,忽然嘴角残忍一笑,拉住转盘的把手用力一摇,电光火石间,又是如同地狱般的惨呼声刺破耳膜。

这轮盘每转一次,缚在上面的人就要被铁床上的铁钩刮下一身肉条来,如此每日一转,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哪日遇上个好心的狱卒,将铁床与轮盘推得近些,便可彻底要了人性命,才算是超生解脱了。

两个侍卫双手一松,谢玿便如秋日落叶般跌落在地,面无人色,全身不住发颤,身子却下意识的向后躲着。饶她是沙场浴血之人,见着这般地狱场景也惊骇欲死。

那张先生痛呼连连生不如死,口中却是一直叫骂不断。

“爵爷你死得惨啊!臣恨不能为你报仇死不瞑目!”

“赵元冲你这个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小爵爷你要为爵爷报仇啊!爵爷死的好惨啊,整整六百四十六刀啊!六百四十六刀!!”

张轸被他这般嚷叫,早就烦躁不堪,几脚踹下去不见收声,大约是想着此人时日也差不多了,便皱着眉头对两边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人立即会意,走到张先生背后,一人压住他后背,一人握住木棍尾部使力一拉...骤然叫骂声停止,同时血肉四溅,那根棍子竟连着内脏器官被一齐拉出。

谢玿发抖的身子猛然一顿,已然面无人色,忽的向前一扑,伏在一个池子边不住干呕,直到有人按住她肩膀,将她上半身抵在池子边沿。

她本已是目光呆滞,却在看到张轸揭开那池底的木盖时终于又开始有了惊恐的神色。那不断爬上来的,是肮脏恶心的鼠虫,那后面紧接着追上来的,是一条条五色斑斓的蛇。

那些蛇虫撕咬在一起,转而又吞吃着不断窜逃的老鼠,顿时,池中一片腥秽可怖,骇人欲死。

张轸看着那池子,嘿嘿发笑,尖声道,“小爵爷?呵呵,是旁人要叫你生不如死,咱家也没办法,谁叫你得罪了人呢。”他用手帕捂了捂鼻子,看了眼谢玿不住挣动的手脚,继续说,“你长得这般俊俏,又是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家,咱家本不想难为你,但是可惜啊,谁叫你不肯乖乖的...只好叫你吃些苦头了,不过你放心,不会死的,这些蛇没有毒。”

说罢,他对侍卫伸手示意。

那侍卫将谢玿拉起,将她双手用绳索绑住,另一头拴在池中央上空的铁环上。那绳索将她手腕磨出一道道血痕,她看着自己不断下坠的身子,终于明白他们是要做什么了。

她命挣扎,那腥味离她渐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人救她,双脚已经触上的冰凉与刺痛怎么都躲不开...

“皇兄...皇兄!元冲哥哥!”

她骤的嘶喊出声,可要喊什么,她此时想不大明白,恐惧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凭本能吐出那个以往当作是性命一样紧要的词句,直至声嘶力竭。

再坚强的傲骨,到了此时,也压不住酷刑带来的疼痛与恐怖。

“元冲哥哥,皇兄...”

她屈服了,也没了力气,只一遍遍凄不成声的喃喃着当今皇帝的名字,自然,不会有人回答她,更没有人理会她。

赵元冲,你在哪里?

赵元冲,我不报仇了,我不寻死了,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你救我出去好不好,给我个痛快一刀杀了我好不好,求求你了,陛下...

元冲哥哥,元冲哥哥,皇兄...

她的念想和呢喃混乱零碎语无伦次,绝望一点点笼罩着,蛇虫缓缓攀上她双腿,啃食鼠尸,又似乎嗅到更甜美的味道,于是狠狠咬下,尖牙穿破细滑白嫩的皮肉,留下微小却痛不欲生的伤口。

很快,行刑的侍卫将她提拎出来,丢在池边任蛇虫褪去。

不过片刻之间的刑罚,却仿佛折磨了她很久很久,她双目无神的倒在地上,恍惚的看着门口走进一个身穿八品内官服的太监,似是先前汪粤身边之人。

这人凑到张轸身边一通低语,后又匆匆离去。

她全身剧痛,神志模糊,痉挛抽动的双手只抱紧自己双臂缩进角落不住发抖,迷蒙的眼前只听到张轸粗野的大笑声。

“哈哈哈...世上还有这种疯傻之人,喂,小爵爷,你身边那个小丫头竟然跑到北宫门去阻拦圣驾,已被守卫乱棍打死了,哈哈,当真是一对儿不识时务的主仆!”

怜音...死了?

怜音居然也死了...

那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怜音,那个跟她入掖庭吃苦受累的怜音,那个为她不顾性命的怜音,那个情分已经胜过至亲至友的怜音...居然...也死了...

你既知道他不会再管我,何苦再拦他的车驾,何苦再去求他...岂非又是我害死了你?

自从入了掖庭,直到今日情况,她心中的难过与悲伤一刻都没有停歇过,然而此刻...心霎时像是干涸了的枯井,竟除了恐惧与空洞,再也酝不出任何的东西。

突然,念如死灰,心如静水。

眼前还是污秽恐怖的蛇虫鼠蚁,紧抱着双臂颤抖的手指被人一根根掰开,肩头破败的衣物被渐渐拉下,她惊惧的睁大眼睛,却是再也发不出声音。

回宫的路上,赵元冲原本不紧不慢的靠在马车上浅眠,却总算是在御街尽头碰上神色急切的邱宁,听完鸿柔口信,他心中一沉,一股无以言语的恐惧流窜过全身。

他甚至不及吩咐左右,抢过一匹马便和贺连少数几人纵马狂奔,一路冲进北宫门。

路过和顺门时,他隐隐听得身后有人呼喊,却满心满意都记挂着那人安危,不敢调头。

忽然,辰良奇怪的“咦”了一声,道,“陛下,方才那个声音怎那么像怜音。”

赵元冲一惊,却不停下,忙令贺连带人回头查看,自己仍马不停蹄的赶往内宫。

鸿柔见着赵元冲那急惶的神色,心中一叹,知他此刻心急如焚,便也不再细说,张口就道,“谢玿被太后带走了。”

赵元冲心中又沉了一分,二话不说,出门便要往景阳宫去。

鸿柔忙叫住他,“陛下,救人要紧,她不在景阳宫。”

赵元冲定定凝视她,等待她说下去。

“臣妾亦是猜测,八成是...大内监牢。”

听得此话,赵元冲还未怎样,辰良已是惊呼一声,忙催促道,“陛下,那里...那里...若是谢玿真进了那里,怕是...”

话音未落,赵元冲已不见人影,辰良忙唤了侍卫尾随跟上。

一国之君,竟连吩咐也来不及,要亲自去那种地方么...鸿柔看着消失的背影,微微一叹,掩上房门,只听“咯吱”一声,雕花红漆的门板闪动不定。

她蹲下身查看,不由一愣,随即涩然苦笑。

原来皇帝来得慌张,竟是踹开了她的房门,踢坏了门板。

赵元冲一路赶往檄狱,却是见牢中满地血腥,太监侍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一旁,刑具上还有模糊一团的骨肉,池中是被烧焦烤熟的蛇虫...却唯独没有他的阿玿...

到处翻找的侍卫看着皇帝摇摇欲坠的身子,欲上前扶持,却被皇帝挥手拦住。

看着这地狱般的场面,他不敢有任何想法,怕只要一回想,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要将他击溃。

他呆立着,思绪越来越凌乱不受控制,忽然一股横冲直撞的气息涌上胸口,却是冰寒刺骨的味道。

静静的牢房中,忽然传来皇帝怆然悲绝的怒喝,“凡是今日进出监牢之人,无一例外,全部严加拷问!”

侍卫领命去了。

众人悚然一惊,皆噤若寒蝉,默不作声,更用心查找。

恰在此刻,去而复回的禁军统领贺连飞奔进来,道,“陛下,方才有人劫狱,右都尉许衡重已派人追捕,贼人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料想必不会逃脱。”

赵元冲一听,再无多话,三两步走出大牢,那模样分明是想亲自前去会会那刺客。

劫走谢玿的人,他大概猜得到,那人也必不会伤害她,但...心中仿佛有种预感,若是此次不去将她带回,那或许自己这一生都要失去她了。

贺连知他心病,并无阻拦之意,却犹疑着小声叫住他,“陛下...”

赵元冲一蹙眉,回身道,“何事?”

“陛下...可否去见见怜音?”

“...”方才之人果然是怜音...

赵元冲心中微惊,却还是顾不得其他,于是一挥衣袖,脚下不停,道,“等回来再说!”

“可...若此刻不见,怕再也见不到了。”

“...”

怜音被轻轻安放在地上,她气息微薄,却强睁着眼睛盯紧前方,仿佛在等什么人似的。

朱桓将自己的披风小心盖在她身上,眼中满是痛惜不忍之色。

方才救下她时,便只剩下半条命了,那些人对待一个弱女子,竟也下得去这般狠手。然而,禁军赶到,也不能将他们如何...毕竟,那些人,身上还带着出入景阳宫的腰牌呵...

忽然,他看到地上的女子涣散的眼中猛然有了光亮,她定定看着前方,等着匆匆而来的皇帝走近,双眸仿佛愈加有了诧人的神采,溢满鲜血的口唇一张一合,几乎无声,“元冲哥哥...”

赵元冲一愣,凑得更近,“什么?”

怜音涩然一笑,拼尽最后的气力,道,“她...她每天夜里...都会哭喊,哭着叫元冲哥哥...皇兄...”

说罢,似是心愿已了,她微微一笑,缓缓闭上眼睛,再也不去看皇帝悲戚痛苦的神色。

呵...阿玿,此生已罢,我是再不能陪你了,你且待他慢慢偿还你所受之苦...

白衣染血。

越惜秋出生以来从未有过慌乱恐惧,他似乎感受不到正常人的喜怒哀乐,由此更被父亲视为怪胎妖孽,他亦觉得感情多余,无情便无心,也无甚大不了的。

然而,当他闯入监牢,看着眼前她奄奄一息,看着她险些被凌辱时,心中苦痛仇恨一起涌上,一瞬间只想将这皇宫、这天下一并毁去,不留活口。

早知道,他就该早点想法子溜出花月宫,他就该一步不离陪着她,他就该...

然而,他此刻只能颤抖着双手将那人放在茅屋中的席榻上,手足无措。

谢玿气若游丝般的声音在他耳边道,“谢谢你。”

他只是点头又摇头,不知如何是好。

谢玿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

而那笑意恍惚如同山平水竭,世事虚退。仿佛这华美斑斓的世界失去了颜色,万物都如水似镜,却唯独照不进镜外她的身影。

随着那飘渺笑意的淡去,她再次缓缓闭上眼睛,终刻似是无意般瞟过茅屋破败的窗棂,眸中恍若有一股再也不愿睁开的决绝。

越惜秋惊觉,转身一看,才知自己方才有多大意。

窗外火光熊熊,禁军已将小小的茅屋团团包围,透过窗棂看去,正是赵元冲一双此刻阴沉如隼的眼睛。

他唇角挑出微不可查的一点笑纹,却是毫无惧意,抬起眼迎上赵元冲的目光,冷声道,“呵,你就算不追来,我也会回去找你。”

话毕,猛然手腕疾翻,一把短刀骤然向赵元冲面门飞去,紧跟着,人亦如离弦之箭般掠出,五指呈钩元冲厉狠辣,显是一击毙命的杀招。

赵元冲不动神色,只一双眼睛深如寒潭,左脚步出,腰身微微一动,右手迅速抽出身边侍卫的配刀将短刀击落。后瞬息之间,两人已相搏数十招,招招皆拼尽全力,掌风如剑如刀,狠厉决绝,要置对方于死地。

越惜秋的武功内力皆为花月宫路数,本就诡异莫测,且登峰造极,在武林中少有敌手,因此每每出招精妙之余更显诡辣多变,令人防不胜防。

赵元冲自小虽师承赵怡修学得诸般武艺,毕竟皇家子弟,对于武学却并不醉心。

然而此刻,两人一番交手,越惜秋发觉此人虽招式平凡,内力淳厚却远远超过自己想象,且招招雄宏厚重,有股无坚不摧的王霸之势,因此一时之间,双方相斗,势均力敌。

但是,逐渐,赵元冲觉得胸口一阵窒滞,招架之间力不从心,感叹越惜秋实乃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之际,只对一旁护卫略使眼色。顷刻间,便听周围尽起“唰唰”兵刃出鞘之声,瞬间刀光剑影,已将两人围合的密不透风。

赵元冲也不再与他缠斗,躲闪几步猛然抽身,退入层层阵中,冷眼看着越惜秋道,“越惜秋,朕可以不计较你夜闯皇宫之罪,但,她必须留下!“

越惜秋浅浅一笑,“若我说不,皇帝陛下是否要强夺?”

赵元冲依旧面无表情,直淡淡吐出一个字,道,“是。”

“陛下可要想清楚了,两败俱伤不划算。”

“朕志在必得。”

越惜秋听罢,眸中怒色愈发灼烫,冷笑一声,讽道,“志在必得?陛下若真怜惜,她怎会落的如今这般地步。”

“......”

赵元冲一时无话可说,微眯起双眼向那茅屋中望去,面上冷然之色渐渐褪去,那悄然浮现的痛色落在旁人眼中,怎可能是无情的模样?

半响后,他轻叹一声,肃然转向越惜秋,“你何必明知故问,你也知道,朕断然不会这样对待她。”

越惜秋却不为所动,“那又如何?她留在你身边,便不会有安宁安心之日。”

赵元冲身子恍然一晃,心中不知为何登时怒火蹿升,竖目厉声道,“可她喜欢的,是朕!她的心,在朕这里。”

越惜秋猛然怔住,呆呆看着皇帝威严震怒的脸色,不禁想到方才那双眼睛如同死灰一样的颜色...

呵...不过因为她喜欢你而已...

全是因为她喜欢你而已...

他低下头苦笑一阵,陡然脚下发力,身子竟飘然跃起,片刻已逃离禁军的包围。

“赵元冲!我暂且将她交给你,我不会离的远了,若再有下次,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赵元冲对这声音自是置若罔闻,广袖一挥,径直进屋抱起昏迷之人,朝马车走去。

(注①:参考了明朝锦衣卫的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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