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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剑客银刀(2)

而另一头,黄瑄行听了郑六所报,便进了马车,与黄夫人和两个女儿提了自己心中打算。

黄夫人倒还算满意木剑声,虽然对方来历不明大概也无背景家世,但念在救命的恩人侠义心肠且品行端正,她便也不计较其他了。

只是黄莺在一旁默不作声了许久,也不说同意,也不见得是反对。

黄瑄行拿不准她什么意思,正要询问,却见黄燕嘻嘻一笑,道,“爹你就暂缓缓吧,反正你也没跟人家提过,等到了益京再说吧。”

“为何到了益京再说?”

黄燕看了一眼黄莺,道,“我想姐姐未必是看不上那人,只是如今益京英才济济,难免出现更合姐姐心意一表人才的如意郎君,木剑声是不错,但比起一表人才……到底还是差点。”

黄瑄行皱了皱眉,不大认同的训道,“人不可貌相,木剑声虽相貌平平,但为人忠厚老实,又可见的是个会心疼人的,不会错。”

黄夫人见黄燕又要开口,只怕他们父女起了争执,忙按住黄瑄行的手,道,“算了算了,左右木剑声也还没应下,你再去打听打听,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

谁知黄燕一听,噘嘴道,“照我看还是到了益京后,晚些再说与他知道,他能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我姐姐还配不上他一介武夫?”

黄燕年纪稍小些,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话语中又偏帮着自家姐姐,听到母亲的话自然十分不服气,只觉得父亲低看了家姐,救命之恩拿其他相报也可,为何偏要让黄莺以身相许。

黄瑄行知道她脾气,也不与她一般见识,只看着黄莺,问,“莺儿,你若当真不满意,就算了,终究还是要你自己情愿。”

黄莺到底年长些,思索一阵,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道,“这事…我倒是情愿的,只是也不能操之过急了,就像燕儿说的,爹爹你先不要跟他说起,等到了益京再提吧。”

于是,几人商议定后,此事先按下不提。然后一路进京,相安无事。

其间黄瑄行留意观察木剑声一言一行,便觉此人不止侠义心肠,谈吐间颇有风度,修养极好,更是越看越顺眼,心内十分满意。

隔天夜里,众人已到了离益京一百多里的红锦镇。镇子不大,但因做了京城门户,很是繁华。

众人卸了车进了正街的一间酒楼,小二与老板正巧都在,皆面容可掬上来相迎。

酒楼老板是个微胖男人,十分和蔼,看着人数叫伙计先将行李分去了房间,随后引着众人穿过后院到包厢用饭。

黄瑄行瞧了瞧酒楼排场,攀谈道,“老板好生意啊。”

老板双眼笑成了月牙,“托福托福,托国泰民安圣恩浩荡的大福,我这酒楼五六年前还是个小酒馆呢。”

黄瑄行听闻心有所感,又是一叹。

众人一路穿过中庭院落,见院中有一石壁,其上密密麻麻皆是题字,便有人问道,“这几面墙是脏了么?怎的不洗干净?”

老板笑着摆手,“不洗不洗,这都是来往赶考书生的墨宝,虽大多不留名,但都算佳作,很有些意思。”

黄燕上上下下瞧了瞧,叹道,“哇,看着很气派嘛,没准其中就有某位状元郎的题诗喽?”

老板也笑道,“没准,没准。”原来这院子里只有一面墙被落了墨的,这几年来朝廷广纳贤才,来往才子甚多,他干脆将两边墙壁都粉刷了供人书写。他也不强求,早年的一些墨迹经年累月淡去了,就会被新的墨迹覆盖,周而复始,层层更换。

就好比那面旧墙最上方的墙垣处,因太高未被覆盖,只留下已经不甚清晰的“佳期”二字,字迹虽已模糊,但依稀可见笔锋处苍劲有力气势非凡,但前后是什么内容已不能得知了。

黄瑄行对字画颇有些心得,瞧着瞧着便叹可惜,说这字韵道不输吴越大书法家谢文蕴之作,若是得以保存拓下来,定能流传千古。

说罢,老板却笑道,“看这字年代应不是很久远,若真是有才之士,没准已经扬名天下,诸位到了京城,估计字画坊中不乏他的佳作,可以去找找看。”

黄瑄行眼睛一亮,直道老板此言妙矣。

黄莺一直仰头观望,觉得很是有趣,此时拉了拉黄燕,轻快道,“那字上面似乎还有一行,但实在模糊的很,你看得清么?”

黄燕蹦跳着尽力去瞧,仍是瞧不清楚。

黄瑄行见她俩模样,心中一动,回身欲唤木剑声上前,欲让他们多亲近相处。

却见木剑声抱着刀离众人有些距离,并没有上前观看这处热闹,闻言似是恍然了一瞬,才道,“叫我?”

黄瑄行点头,问,“少侠目力比我们好,可看得清上面是什么字么?”

木剑声目光未及那处,就只是摇摇头,道,“不知道。”竟有些敷衍,

黄燕忽然凉飕飕问,“木少侠识得字么?”

木剑声倒也不生气,冲她温和一笑,也不计较,也不作答。

黄瑄行却肃色训斥,“燕儿!”

黄燕不服的噘噘嘴,作罢。

此时,却忽听黄莺叫道,“啊!是了,那两个字似是‘余年’,其他真是看不清了。”

郑六也道,“‘佳期’?‘余年’?这两行字挨得这样近,又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这词句倒像是一对儿小情人的期许之作,你说是不是啊木兄弟?”

本是玩笑话,他转头,却见木剑声已剩了背影,竟是不知何时,已撇下众人走了。

黄瑄行瞧见了,心知木剑声江湖游侠对这些东西不甚有兴趣,便也招呼众人进楼了。

主院厅楼不过三层,但十分气派,正厅挑空,迎门首当其冲悬了一副巨大画像,其下有香案供奉,众人仰头视之,却见那画上是一人,身着龙袍端坐,宁正威严,姿态稳肃,但没有脸。

郑六奇怪道,“这是哪路神仙?为何不画上脸?”

老板上前添了香,解释道,“似神非神,乃是当今陛下。天颜岂敢窥探?作于画上也是不能的。”

黄燕在一旁捂嘴笑了笑,心觉这人拿皇帝当做神明供奉,也忒迂腐了些。

黄瑄行与郑六等人听罢心下却皆另有他想,天下纷乱百姓流离,成周却日渐强盛护得一片乐土,不得不承认此大半要归功于竞宁帝,所以百姓如此尊奉拥护他,希望他长命百岁,倒也并非不能理解。

众人未在正厅多做停留,就上了二楼包房。

进门后添茶点菜做毕,老板就要告辞,黄莺却问老板,“竞宁帝是不是还很年轻?”

老板笑呵呵点头,“嗯嗯,现在是竞宁六年,算来陛下也不过才二十八九。”

黄莺笑道,“成周百姓之幸,很好很好。”

老板更是笑逐颜开,“同喜同喜。”说罢,便告辞离去。

人走笑声犹在,黄莺松了口气,不由道,“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

黄瑄行也展颜应和。

毕竟有黄莺这个长女在上,黄燕倒是从不曾虑及这些,此时拿了桌上一盘干果边嚼边想,脱口问道,“二十八九?可惜估计长得不怎么样。”

她心直口快没有遮拦,黄瑄行却一惊,瞧了瞧屋外无人,才训斥黄燕道,“这话岂能乱说,被人听到治了罪也是不亏的。”

黄燕吐吐舌头,毕竟不傻,自知言过,却还是又悄声找补道,“一般画不出来的都是怕画丑了得罪皇帝,敬畏什么的啊我看都是托辞。”

黄瑄行瞪她,她也不甚惧,随口问一旁低着头的木剑声,“木剑声,你说是不是?”

木剑声似是正在发呆,被她惊动,怔怔然问,“什么?”

他长相不好,这举动木头木脸,呆讷之余更有股蠢相,委实不讨喜。黄燕本对他无甚想法,但思及这人竟利用恩情攀附上了她姐姐,就生了厌憎之心,越瞧他越不顺眼,不耐烦的又说了一遍后,小声嘟囔,“再难看也丑不过你吧。”

这声旁人没听到,黄莺却听见了,底下暗暗戳了戳黄燕,叫她收敛。

黄燕憋气,愈加不服。却只能拿白眼看木剑声。

木剑声自然未注意她的小举动,听闻黄燕发问,竟似是一时无词可答,片刻后,才道,“皇…皇帝么,尊奉畏惧是应该的…”

这话在众人听来就是敷衍客套了,但众人本就没认真等他说话,此时听来更觉十分合理,何况换了任一有些生活阅历的常人百姓,对帝王的评议,大抵就该止于此话了。

于是郑六想接口将这段话题转开来去,却见木剑声舔了舔唇,张了张口,道,“有时候画不出来…大概因为纸笔死物,画不出活人万分之一的貌美动人吧。”

“……”

不该,实在不该。若说黄燕的话是冒犯的话,这话也是另一种的不敬。

众人不敢接这话。

郑六道,“…干果还够么?我再去要一份!”

黄燕举着空空如也的盘子,“不够!要的!”

郑六如遵令奉命,立即去了。

等他回来,手上大盘小盘,众人都是连日劳顿之人,哪还顾得上说话,立即执筷开动,再没有了方才微妙尴尬的气氛。

木剑声在角落里挠挠腮帮,小声道,“失言,失言。”

众人美餐一顿休息一夜,第二日早早启程,下午便到了益京。

益京繁华如旧,亭台楼阁,高朋满座。城门上的幡随风招摇,即使风和日丽,也显得肃杀威严。近几日恰逢会试,城内外往来无白丁,比起当年奢靡内虚的形状,如今更堪称名都盛京,人杰地灵。

木剑声下马,与郑六等几人牵马进城。

一人凑近郑六道,“益京果然祥和,郑六哥你看,那人穿的衣服,我快被闪瞎了,以前只听说书的讲过掺金绣线,想不到竟真有。”

这人话音刚落,又有声音道,“哇,女人也敢穿成这样出门,还和人拉拉扯扯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那算什么?你看那边那个女的穿着…官服?!不会吧,男扮女妆吧?女的能做官?”

“还有还有,你们看那家酒楼,好气派,要八九层高吧?好气派!好有钱!”

“那是什么啊…哇啊啊啊啊,马都穿了衣服,跟妖怪一样!”

…….

“郑六哥,那边是在吵架么?”

郑六定睛看了看,道,“不是,是文人士子间的月旦论,听说益京每月初一都会设坛辩论,官府出钱举办,只要有才华,皆可上坛出题。”

“哇,简直闻所未闻。”

郑六耳边听得众人惊叹不绝,自己也是大开眼界,想不过短短八九年光阴,益京已与自己上次来时大有不同。

忽然他发觉自己另一侧过于安静了,转头看去,只见木剑声一个人牵着马徐徐而行。

他对周围不曾赞叹,不曾挑剔,根本就很少说话。

郑六走上前去拍拍木剑声的肩膀,道,“剑声,你以前来过益京?”

木剑声摇头道,“很久前来过,也不大记得了。”

郑六未多想,“确实变化很大,成周大幸,这一朝遇上竞宁皇帝。听人说皇帝呕心沥血多年,从未有失,连女色都不甚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木剑声还是笑笑,摇头,表示不知道。

却是一旁的一个护卫凑过来,“六哥,这种坊间传闻你也信,怎么可能?那皇帝八成失心疯了才会弃天下美人于不顾!”

郑六伸手抽他一记,“你还不兴有个为国为民励精图治的皇帝?”

那人一边躲,一边呵呵笑,压低声音,“这不是我瞎说,我可听几年前来往益京的商贩说过,他可没传说的那么好,以前荒唐好色着呢,有些日子连早朝都不上,只是如今不知怎么就改过了。”

他俩这边厢说着话,一抬头,却见木剑声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于是快步跟上,却还是止不住要左看右看,好奇四顾。

前面朱漆的大门,虽不是高门大户,显然也是官宦之家。

木剑声倒没想到黄夫人的兄长是如此身份。

黄燕见他神色,道,“舅父是宫里退下来的禁军郎将,如今表兄也在禁军当差,也算是一门勇将,传承门楣。”语气中不无骄傲炫耀之意。

木剑声点点头,并不接话,只跟在身后往里走。

黄燕有些不悦。

在她眼中,木剑声这回必是要入赘自家的,他能有这机遇造化,算是福气,于是这些天来,她对他说话也随意惯了。

而如今,他却偏偏这般拿捏架子,未曾有艳羡攀附之态,让她大感憋气。

于是气呼呼的瞪他一眼,跑到前面去了。

黄夫人的兄长陈烈比黄夫人大很多,一把花白的胡子修的极齐整,步履矫健,神采奕奕,也不愧是禁军出身。

而兄妹相见,自然是十分高兴相谈甚欢,有说不完的话。

木剑声见他们一家已然安顿好了,原想寻个时机告辞,眼下见如此情形,却觉不便打扰,于是不告而别。

他方一跨出门,便听身后一人叫道,“木兄弟,请留步。”

正是陈烈的长子,那位在禁军当差的陈修。

陈修应是刚散值回来,连铠甲佩刀都没解下。他喊住木剑声,抱拳道,“姑父姑母方才一时激动,竟将木兄疏忽了,特让我来请木兄。还望木兄能多留几日,也算能报木兄救命之恩。”

木剑声也回以一礼,道,“陈兄不必客气,只是举手之劳,我确有事在身,耽误不得。”

陈修又笑道,“方才听姑父说起木兄武艺高强侠肝义胆,我也是十分佩服,有意结交,况且…”他顿了顿,诚恳说道,“恕我直言了,木兄觉得这成周益京如何?”

“…君明臣直,很好。”

陈修听他如此说,面露喜色,“不错,像木兄这样的江湖豪杰,只屈居草莽未免可惜,而如今若要从军为官建功立业,我大周广开路途,择能者居之,无疑是最合适的。实不相瞒,家父听姑父说起木兄才能,也正有此意,若家父举荐,朝廷惜才,定能为木兄在禁军中谋上一职。”

木剑声心中微微一怔,不想他有此意。征伐沙场安邦定国也确实是他这些年来心头所愿,然而….

“多谢好意,只是…在下并无意入禁军,宫中拘谨,到底不适合我这山野之人。”

说罢,他又告辞。

陈修见他要走,急道,“京中正值武试,莫非木兄不想一试身手?即便不想入宫,京城三营,皇城军,常规军,何处不是可栖之所?”

木剑声脚下一顿。

陈修见他似有回转,知此话中他心意,又忙道,“武试之期就在七日之后,若错过,就要多等两年,若木兄不嫌舍下鄙陋,就先歇下,等改日轮休,我亲自领木兄去兵部报名。”

木剑声转身,也不再扭捏,先行谢过,“那就有劳陈兄了。”

如此一来,算是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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