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以舟渡身，何以渡心？（二）
十六岁的叶参背着师父、燕渚还有枯叶城做过一件荒唐事。
彼时他在别仙台上应凤无焱下的梧桐令已有三年。三年间江湖中大大小小的门派弟子都上来挑战过他，而他未尝一败。时间久了，上山的人从一日有十几个，到一月有三四个，到半年都没有一个。剑仙功法或是修为虽然馋人，但大家意识到那终归遥远。有这么一个厉害到匪夷所思的「看门人」守着，就算是有比天高的心都要被打落地上，发觉自己与剑仙的真实差距，再不敢觊觎。
叶参偷得闲暇。又因各地剑冢蠢蠢欲动，凤无焱有意将平息剑冢一事彻底托付给他，然后隐退江湖。于是他得以下山，四处周游。
在那段时间里，他独自去过一次西域八仙山。
不为别的，他想去看看那个忽然闯进自己剑冢又忽然消失不见的魔教弟子。
寻常人家登门拜访总要有点由头，他当然也准备好了这个所谓的由头，那便是他发现了他剑冢的戒律。
这事说来话长，尽量简短来说就是「无遮」第一次进他剑冢时发现了影壁下的暗门，那一次二人都没有能够打开那扇门。
之后这件事便在叶参心里扎了根，“探寻如何打开那扇门”与“等待无遮再一次的闯入”变成了他山中漫长时光中的为数不多的念想。后一个期待更为隐秘，甚至有时候变成一种羞耻。
对于叶参来说，或许在大哥叶瑄一身残疾被送回枯叶城的那一日，他的少年时光便早早结束了。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杀人与鲜血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未来，而是他必须尽快接受的责任。
曾经香炉峰的夜晚是空虚的，是无聊的，不知愁为何滋味，只道寂寞是难熬的。但现在他既与寂寞结成了伴，又深刻理解了愁绪的滋味。
这样的他不能接受自己单单只是想去见一个人，就抛下一切任性地跑去那么远的八仙山，于是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绝妙的借口——
那个魔教妖女会因为他剑冢未解的秘密再一次到来，为了让她断了这个念想，他就亲自去告诉她。这样她就不会再好奇。不会再好奇，她就不会再来找他。两人本就不是同路人，这段奇异的际遇要由他亲手画上句点——
当然，叶参知道这个去见无遮的理由是假的，是冠冕堂皇的。可是人一向擅长自欺欺人不是么。欺骗别人简单，欺骗自己的心很难，只有他不断地让自己相信，这个理由就会变成真的。
抱着这样的私心，叶参踏上了前往八仙山的路。
香炉峰到八仙山，隔山跨水。但因心中有个念想，叶参日夜兼程，除了中途被一处剑冢拖了半天，第三日的晚上他在八仙山脚下的穷穷村借宿。
穷穷村哪里见过如此贵气逼人的江湖少侠，看到叶参拿出了一两银子更是惊动了村长亲自出面接待。叶参有些哭笑不得，他怕打草惊蛇，也怕节外生枝，于是又拿出了一两银子，只求村长给他个清净，一碗水，一块馍，然后再在屋后柴房清出一片空地给他歇息片刻就好。
傍晚，叶参抱剑和衣而睡。
穷穷村名副其实，人也质朴得可以，的确老老实实给他在柴房处清了一片地方，只是这柴房没有屋顶，四面漏风，比露宿荒野好不到哪里去。
叶参却感到庆幸，西域风大，但是穷穷村有八仙山挡着，能在烈风呼啸中偷得几许寂静。
明月高悬，正值十五，他心绪难定，无法入眠，便仰头赏月。
村长给的馍又硬又生，不知是不是还掺了树皮和沙子，总之吃了就跟没吃一样。那晚叶参无论怎么看这月亮，都觉得像是香喷喷金灿灿的烧饼，饿过劲后，又觉得这月亮像是姑娘的脸庞，坏兮兮的。
辗转反侧间，他想了很多。都是些很没出息的念头，以他的修为，他不担心上山被发现，担心的是见了无遮如何解释。
——听闻西域风景壮阔，比之中原是别样风貌，便来逛逛。
不行不行，太假了，鬼才信。
——受师父嘱托，来这边办事，记得你住这里，就来打个招呼。
会不会有些太刻意了？
——我现在的武功比之前又进益不少，而八仙教主天无缺武功名震天下，想来讨教。
千万别，不说她会不会信，要是让师父他老人家知道，非得剥他一层皮。
除此之外，也是有点后悔的。
此次出行匆忙，到了西域的地界儿才发觉没有给无遮带中原的礼物。
哎，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在遇到无遮之前，十三岁时叶参便在别仙台上遭遇了八仙教的水无痕。水无痕长他几岁，却也还是一副少年模样。剑仙对江湖人一视同仁，不因正邪区别对待，叶参的心性随了师父，心怀宽广，反而因为水无痕我行我素，鸡贼得坦坦荡荡，觉得这个八仙山弟子十分有趣。
不过水无痕总是很匆忙，每次上来就是倒地不起，王须全治好病后就一声不响地离去。两人说的最多的话是：
「来了？」